游乾桂的桃花源

老校長是我的忘年之交，登山時認識的山友，很談得來，可是我對其家世背景卻是一無所悉，大約僅止於退休校長。

我們一見如故，連袂攻了幾座不算大的山，往昔攻頂，他喜歡做出勝利的手勢，大喊一聲YA，這樣的雀躍，在最近一陣子心事纏身以來完全不復見了，爬山時，只顧著低頭一古腦向前，隱隱約約的可以從他身上嗅聞到一股哀愁，直到有一天，他開了金口，我才明白心痛的原由。

我們坐在峰頂，我第一次談及令其傷感的一對四十歲的孿生孩子，一位是留美的哈佛博士，另一位留學英國取得劍橋碩士，乍看之下很稱頭，卻成了名副其實的「寄居宅男。」

年近半百了，一直窩在家中做自己的事，毫無工作意願，坐吃山空的態勢明確，他們天天背著大包包，裝滿了書，分頭上圖書館，一直到日暮西山才踏著霞光返家，彷彿上班族，卻未賺進半毛錢。

假日一到，兄弟倆會自動停止一切活動，陪著老媽媽去菜市場，上教堂禮拜，當個貼心的老寶貝。

小提琴一直未中斷學習，一拉就是十年了，所有的裝備一應俱全，乍看之下似行家，但拉拉弦便知分曉，老校長嘆了一口悠長的氣說：「真不清楚在拉什麼，都十年了，一拉再拉，非常用力的拉，還是ㄉㄖㄇㄈ，懸在七音之間。」

老校長自我埋怨，他說：「做教育三十年了，才發現自己不懂教育」，他的腦袋裡長期裝著老一代人的士人觀念，士‵農‵工‵商一字排開，士最大，希望孩子是讀書人，知識分子，社會菁英，一流的人。

他這樣叮囑小孩：「好好唸書就有前途！」

兩個孩子不辱使命，意志堅定，戮力向前，圓了這個夢，在讀書的領域裡算是名列前茅的，考過托福出國留洋，百尺竿頭，再上層樓，彷彿前途似錦了；可是萬萬未料到，兩個孩子竟因過度努力而讀出了問題，腦袋彷彿電器用品一樣，斷電‵短路了，開始出現了自言自語，啐啐叨念的精神症狀，常常鬧脾氣，一發很難收拾，有一回，很生氣的對著他大吼：「你不是有學歷就有財富嗎？有嗎？」

語畢，兄弟倆扭頭甩脫離去，留下啞口無言老的校長，掛著長長的淚，呆坐在客廳裡，他終於發現自己的想法有些一廂情願，忽略了主流社會的改變。

他長期迷信擁有分數，學歷，文憑的人，才稱得上是一流的人，可是這個社會卻需要有用的人，就如同老闆選人一樣，不會只看學歷‵証照等「書面資料」，還要有人格，品德‵專業‵創意‵遠見與人際關係等等，這個人對公司有沒有用更是要務。

老校長語帶哽咽：「是我害了他們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空心樹。」

我去他家拜訪，近距離凝視兩個老小孩，心中真是不勝唏噓，心中反覆思索著，如果他們不必放洋讀書，不必勞碌於功名，不必囚禁在朗朗的讀書聲中，而去學習最愛的音樂與雕塑，人生會不會因而轉折，潛進花團錦簇的地帶。

會吧，畢竟他們有一定的資質，很好的能耐，只因走到錯誤的窘境。

台灣最大的中古車商〈福利汔車〉的老闆林茂生先生是我的羽球球友，他便提過一個中肯的見地：「車是給人買回去開的，不是買回去修的，人也是如此，花錢雇請人才是來用的，不是請來看的，我的車子經過ＩＳＯ認証，我的業務員也需要同等待遇，必須經過我的ＩＳＯ認証。」

也許是我們一般誤解了一流的意義了，以為金字塔頂端的人是讀書人，事實上這種觀念有些窄化，按理說，一流的人指的是學有專精，發揮所長者。

搖身成為各行各業的翹楚，別人眼中的代表人物，都是回難之事，永遠離不開下功夫的，這些人都有勤奮的特質，日新月異，精益求精的堅持，樂於把所學之事經營得變幻莫測，時間久了，火候到了，知識都能用，管用，有用，大約就是一流之人了。

愛因斯坦與愛迪生是兩位我所崇敬的專家，書唸得不怎樣，卻很有成就，他們幾乎異口同聲說：「我們只有一分天分，九分靠的是努力」，在他們看來，天分不是什麼好東西，至少他們並未在讀書上討到便宜，但是奮鬥不懈，毅力，恆心這些常的特質，反而使之雨過天青，實踐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成就。

我也因此理出了自己的一套信仰，它叫「慢」──慢工方可出細活，因為太快了，會跳過太多有用的步驟，無法思考‵反芻與沈澱，短缺了視野與遠見，這樣就累積不到經驗與閱歷，少了這些扎實的過程，就是老校長口中的「空心樹」了。

     〈本文登於九月號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