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乾桂的桃花源

─中華副刊─　日期：2008年07月17日
天使補習班　　　■游乾桂

　閱讀了一篇關於企業主管舉才的報告書讓我驚見，這個社會對於人才的要求已悄悄起了變化，他們希望的員工，不再是高學歷，名校出身的黃袍加身者，而是擁有專業，樂在工作，願意下功夫者，更重要的是，企業者還希望這批人具有宅心仁厚，利益眾生，慈悲喜捨的特質。
　簡單來說，就是善念。
　我猜想，是否因為這個社會暴戾之氣日盛，讓人理解善的可貴；我無法確切記得日期，說明利益眾生一詞，何時成了稀有產品，從人性中流失，因此處處可見，見死不救的多，見義勇為的人少，猜想是少了見賢思齊的榜樣所致。
　也許只因我們沒教，讓天使打起瞌睡了。
　孔子在《論語．學而篇》中清楚說明了一件事，做人第一，學問第二，書中指出，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好一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表示前述的兄友弟恭，敬愛父母，全做到的人，才具備了學習的條件，而今我們卻發現，多數人只要分數，不要道德了。
　我突兀想起日本作家深澤七郎的小說《楢山節考》，故事中的老人家阿鈴婆婆，在他 70歲的人生旅程中，從未抗拒過時代和社會加諸身上的律法與箝制，導演最後依然讓他上了楢山，認命地順從族群的安排，自生自滅終老。
　我的確有些擔憂，或許有一天，我們的社會成為另一座新的楢山，老人的墳場呢？
　我開始回憶鄉下遇見的厚道之人，碰著的有情之事，之間關於善的火花，正巧我有一支堪用的筆，載錄下來與讀者們分享。
　善念一直是我信以為真的，聯結人與人之間最美的紅絲線，把原本情感薄弱的社會結盟起來，讓人懂得站在他人的立場，這也才這個社會真正的核心價值，於是我努力的從記憶深處找尋，由周遭觀察，終於翻箱倒篋找到了一點點，這一點就夠，因為它們是種籽，種下之後，護持照養，定可開枝散葉，成就一泓美，恢復原本純樸敦實的原始價值。
　我設想，這這些文章的主角都是天使，合開了一家補習班，教人一種叫做善的東西，於是我把專欄名叫做《天使補習班》。

　　　　　　　　　　　　　　　　　　　　　　－－寫於閒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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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天使
　很難相信，眼前那位西裝筆挺，站在台上口若懸河的人，竟是以前會口吃的小海，他正在頒發獎學金給村子的裡的莘莘學子，完全沒有以往青澀的模樣。
　關於他的故事就像時光隧道一般，浮掠心頭。
　我們倆穿同條褲襠長大的，有我的地方，鐵定有他，算死黨。
　罹患小兒麻痺症的他，行動不方便，但不服輸，自立自強，那裡都想去，只是少數的事由我代勞。
　即使如此堅強，同學依舊叫他爬蟲類，這話可傷了人，他曾對著他們大聲叫嚷：「我不是爬蟲類」。
　有一回，他還因此蹺課，沿著三角洲的河濱小徑逃離，老師到了下午第一堂課才發現人不見了，騎車去他家找，發現沒有回家，這下可急死人一干教職員，蹺課的事在鄉下是常見的，不算稀罕，但多半是因為農忙，大人不讓我們上學，分派任務，下田割稻，但小海不一樣，他家沒田，行動不方便，從未蹺課，能逃去那裡？
　那一天，發生的經過是這樣子的，小海雖然不喜歡同學叫他爬蟲類，但也不太在意了，當成耳邊風，說說笑笑就算了，他頂多瞪了對方一眼，也莫可奈何，但這一次，黃明理就太過份了，簡直不明究理，他當著同學的面，指著他的鼻子，喊著：「怪獸。」
　怪獸？
　小海小臉一沈，淚水滑了下來。
　他嘶吼著：「我不是怪獸」，就往廁所裡衝了。
　我們全楞住了，一時半刻想不出解決的好方法。
　明理很不識相，跟進廁所，對著緊閉的門高談闊論：「你不是怪獸，簡直是野獸，亞馬遜河的熱帶雨林跑出來的……珍稀怪獸。」
珍稀怪獸？
　窺他想得出來，這是當天上生物課時老師說的名詞，說有些植物瀕臨絕種了，算是珍稀動植物，必須保護。
　沒有料到，他竟把生物的專有名詞用在小海身上，捉住他的頭，像捉著一頭野獸一般，說要好好保護他。
　我真的聽不下去，掄起拳頭，氣呼呼的，有股衝動，很想上去一拳擊倒他，可是我沒這麼做，只是推了他一把，明理踉蹌退了幾步，沒有再多說話，悻悻然的離開。
　小海在門內，我在門外。
　我的安慰顯然奏效，嚎哭聲愈來愈小，終於停止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來，我替他擦乾眼淚，回到教室。
　原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怎也沒有料到，他利用中午用餐時間逃學了。
　老師知道我最了解他了，命我趕緊去找，我知道一處秘密之所，它是我與小海嬉遊之處，被父母責備時的避難所，我猜想他會逃去那裡，設想有一位精靈會出來療癒他的心靈。
　這一回，我沒有猜錯，他的確隱身在〈秘密樹屋〉。
　我抄小路，翻越野竹林，涉足小溪，從茄苳樹旁繞過，停在一間廢棄的三合院前，古榕約莫了一百歲了吧，把整間古厝纏了起來，整整包了一圈，彷若樹屋，美極了，這就是我與小海的秘密天堂。
　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找著了他，他呆坐在我們的命名的〈天堂椅〉上，所謂的天堂椅其實是樹的鬚根，活生生延展成椅子形狀，剛好夠兩個小孩子坐在上面，玩累了，它是最佳的休憩之所。
　我輕咳了兩聲，繞過鬚根形成的林海，靜靜的坐在他身旁，伸出手來，輕輕的拍拍他，此時無聲勝有聲，啜泣的聲音漸漸減小，終至停了，他抬起頭來，從老屋的破洞望一望天，悄聲問我：「我真的像怪獸嗎？」
　我聽得出來他在尋找肯定，猛力的搖搖頭：「不是呀。」
　事實上，遠遠看阿海走路的姿勢，的確很像蜥蝪，因為生病的關係，腰挺不起來，手攤了下來，他乾脆整個人趴了下來行走，這樣走路顯得更舒服，同學就這樣喚他爬蟲類，他用胸部貼而行，膝蓋、小腿、腳盤經常磨得破皮流血，留下許多疤痕。
　我忘了當天與他說了什麼，反正沒有再回學校，直接回家了，他的父母沒問些什麼，只叫他早一點休息。
　我常覺得，還好阿海有這樣的父母，否則一定身心不健全，甚至崩潰，除了學校的不愉快之外，阿海還算樂觀，有時候會故意把鞋子子穿在腳上，露出滑稽的鬼臉，他從不自卑，是個陽光的人。
　小學畢業後，我們原本以為會一起上國中的，以他在學校的表現，他可以唸國中，甚至高中‵大學，但他家的親戚七嘴八舌，胡謅瞎扯，幫他決定了人生，勸他父母讓他去習得一技之長，可以自我照料。
　「以後怎麼辦？」
　他的叔叔出了餿主意：「擦皮鞋卡有錢賺啦！」
　姑姑說：「刻印章比較好！」
　隔壁的土狗伯講得很傷人：「一個廢人，很容易被同情的，什麼也不必學，拿個盤子，趴在地上當乞丐，就有錢賺了。」
　阿海當然聽見了，哭過了，與我訴苦，表示他喜歡讀書，希望去城裡就學，但沒有大人提供援助，怎麼讀？
　反正他未上附近的國中，我們也失去聯絡，他們最終搬離這塊受人取笑的傷心地，我根本不清楚他們何時搬走了，沒有辭行，沒有道別，我放學回來就發現人去樓空了，聽說屋子賣了，新屋主是他們的友人。
　再見面他已一位有成就的專業設計家了。
　那一晚，我們選在一家很有情調的〈樹屋餐廳〉用餐，內部裝璜高雅，用了最美的綠，浪漫的紫，柔和的光，最醒目是一間樹屋形狀的包廂，原來這是他設計的，用了談心窩的概念，把我們童年的記憶巧妙的融入設計之中。
　老闆是他的朋友，一直很支持他的環保設計觀，幾間餐廳都是由他操刀設計的，間間不同，皆有創意。
　當晚我把失聯這些年來的記憶補齊了。
　他懷著傷心離開故鄉，北上工作，遇上了一位恩人，他是一所國中的校長，有一回，他在學校的牆邊吹著笛子，被校長聽見了，帶來笛子與他合奏。
　他們倆皆是吹笛高手，一拍即合，聊了起來，校長惜才，答應幫他，包括學費‵住宿‵入學，以及說服他父母；校長三顧茅廬，取得了同意，當他的監護人，負責學校內的一切照料，收他為義子。
　老校長終生未娶，一直視他為己出，上學期間就住在老校長家裡，只有假日回去探望父母，大學畢業之後，順利申請到學校，留學法國，取得設計方面的學位，並且被一家大公司相中，成為台灣區的代表，他在幾年前往生，留下一筆財富，小海繼承了，但用在老校長的遺志上──做善事。
　小海告訴我，取人小杯，還人一斗，是老校長一再提醒他的。
　「錢是社會的！」
　老校長把他教得最好的一面是善，他覺得錢只是媒介，把某些東西聯結起來，也許是人與人，也許是人與事，也許是富與窮，反正就是載體吧，透過錢，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有能力賺錢，在老校長心目中是天賜的能力，一種福分，上帝交付任務，下凡助人的，必須善用這種才華，堪稱有用。
　他把這筆錢設定為〈慈悲專款〉，並且加碼，定期撥出自己的所得，希望把老校長的遺愛宏揚下去。
　「像種樹一樣！」
　小海這樣定義，老校長是樹身，他是枝幹，而今正在找尋綠葉，他要讓這種大愛，展成一棵茂盛的〈愛心樹〉。
　我悄聲問他：「怨憎以前愛作弄人的同學嗎？」
　小海狂笑不止：「不會啦，又不是小孩。」
　他的眼神睹定，充滿神韻，鑲嵌著愛，不會有恨了。

　（七月十七日登於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