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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4 05:47 游乾桂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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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他以1/2gt2的自由落體速度向下縱身一躍,沒有幾秒,就落地,跌出一個腦漿四溢,濺出來的血把人行道染成一條河,死了。
同一時間,正是台灣的傍晚,李嫂在稻埕長椅條上,扳著手指,數了數,兒子回家的日子,他告訴鄰居友人:「我兒子讀了博士,快回來了,祖上真是有德,讓我得了好報。」
語畢,隱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隔著浩渺海洋的美國警方據報火速趕到墜樓地點,在頂樓平台上找著一封遺書,他用英文及中文寫著:給媽媽。
遺書被刻意折成一隻仙鶴狀,有著駕鶴西歸的隱喻,再一封粉紅色的信封裝著,字不多,但句句刺鼻:「……對不起,我不能盡孝,先走了,我活得生不如死,最後決定一走了之,雖然不捨,卻又不得不走……你的夢我幫你圓了,它用了我最後的力氣,終於完成,我可以放心放手,而你應該無憾了。」
他在信封內附了預先照好的博士照,畢業証書用寄的,跟著清理出來,值得紀念的物品,啟程寄回台灣了。
護理長用冰冷的口吻轉述這個故事時,我聽得毛骨聳然,而我眼前不到三尺,杵著的這個人,就是李嫂,當事者的媽。
幾次我與她在窄小的諮商室談起這段故事,都被她的冷靜震懾到了,我初出茅廬,沒什麼經驗,遇上這件大案子,還不知從何幫起,還好他的冷酷,有如一顆定心丸,反而讓我拼湊出雛型。
李嫂一直相信讀書是脫貧致富的秘方,讀好書,就不必像她一樣替人打掃,有一餐,沒一頓的,她的兒子的責任,只有讀書‵讀書‵讀書,雖然孩子抗議過,他很想玩,但被她喝斥:「玩就有飯吃嗎?」
李嫂的確以為,讀書會有飯吃,而且讀得愈好,飯可以吃得愈多,但她兒子明白得很,自己除了讀書之外,卻是一無是處,申請當助理的時候,教授問他:「會什麼?」意指,如何讓教授放心的把工作交給他,他竟答不出來,答稱:「會讀書!」可想而知助理就不是他了。
沒有獎學金,找不到工作,媽媽的負擔便加劇,他不忍,卻無力,有時候去超市‵餐館打工,但都是小錢,幫不了媽媽,慢慢的,他由愛生恨,開始覺得這麼沒有能耐全是媽媽害的,要不是媽媽的關係,他怎麼會只會讀書,手無縛雞之力呢?
恨一但上了心頭,就想報復了。
從他的日記裡看得出來,這是一項有計謀的報仇行動,看起來像是玉石俱焚,他壯烈的跳下了樓,而媽媽傷心了的住進了精神病院,他的目的是達到了,但這個孤兒寡母組成的家也就全毀了。
事實上,他是沒有大志的,最大的心願是有個隱定的工作,好好照顧媽媽,但李嫂覺得這太消極了,人生無疑的必須有了一番闖蕩。
誰對?
誰錯?
沒有人說得準,但從結果來說,李嫂是錯了,她賠了夫人又折兵,她完全忽略了兒子的感受,他的想法,一個不一樣的夢,她只是一廂情願的把自己的夢鑲嵌在兒子身上,管它切不切合實際。
遠渡重洋求取功名,百般寂寥,無人可訴,午夜夢迴,博士終於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在日記本上還提到傀儡兩字,覺得自己是被人活生生操弄著,拉那一條線就那裡,完全沒有自己。
他欽羡有得玩的小孩,每每看見同年齡的孩子在籃球上揮汗淋漓的打球時,他都很想跟著下樓玩樂,但這股衝動,很快就被媽媽澆息,下道指令:「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於是,前進的腳,硬生生又被扯了回來,定在書桌。
遺書中同時告訴媽媽:「我想演我自己,不是你。」
媽媽終於明白了他的想法,而且用最大的誠意贖罪,進了精神病院,李嫂曾不止一次的問我:「人生可以重來嗎?」
我不忍回答,不敢回答,也就沒有回答了。
我知道的,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一定會說,慢慢來無妨,適可而止,量力而為,來日方長,她會語重心長的告訴他的,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
好卑微的夢想,好平凡的願意,為什麼要要等到一個孩子死了之後,大人才會明白。
〈取材改寫自《想飛》一書,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