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乾桂的桃花源

颱風轉了一個大彎侵襲北台灣，風大雨強，門窗轟隆隆作響，我卻悠哉遊哉，站在窗前凝望搖曳的樹枝，頻頻發出贊嘆。

兒子聽了，有點錯愕，說我有點變態，非常不可思議，為什麼颱風天，風雨交加，我還有心情講些風涼話，莫非我有毛病。

他質疑我缺了慈悲為懷的胸襟，簡直草菅人命！

這下換我不解了！

這與草菅人命又有何干？

他答得可快了：「因為有了颱風，可能就有大洪水，出現土石流，屋毀人亡，怎會沒有關，你喜歡颱風光臨，就表示你希望它危害人類…」

「簡直是歪理，一派胡言。」

他愈說愈起勁，我一點也不認同，但他說的完全無理嗎？

我必須解釋一下，颱風與幸災樂禍之間何以無關。

颱風之所以讓我難以忘懷，其實有些原由的；我家離河岸近，竹筍園就臨河而築，每回颱風從宜蘭悄悄上岸，我家都受損不輕，還沒有水泥厝時，常常飛牆倒，連夜接雨水，惱人的不得了，颱風走了，父親會把查尋的結果回來報告，幾乎都是說，麻竹又流走了兩畝，金棗流失了八棵等等，這些當會減損成，影響生計，以至於沒錢交學費，我實在不該喜歡颱風。

但，還是喜歡。

我在一次意外的經驗中發現，每回颱來襲時，竹筍園會被沖出一‵二個窟窿，幸運的話，擱淺了不少魚，讓我有得忙的，這些全是颱風上岸，忘了回家的，陷在窟窿裡的有溪哥‵鯽魚‵鰻魚‵鯰魚等等，溪哥‵鯽魚留著炸來吃，鯰魚‵鰻魚便可拿去市場賣了，價格不錯，發了一筆意外之財。

父親巡視時發現了水溏，囑我填土回復往昔，我眼尖看見一條鯰魚探出頭來深呼吸，喜出望外盡情大喊，父親停住了腳步走了回頭，他也看見了奇蹟，帶著一抹詭譎的笑，彎下腰來把水攪混了，混水摸起了魚。

「真的有魚。」

父親務農多年，竟也未有這種經驗，他很驚訝，笑瞇了眼，比手畫腳的命我回家取了三角畚箕，帶了裝漁的水筒，捲起褲管，便大肆撈捕了，水不深，魚也不多，很快就撈完了，但收穫並不差，那一天，園子的事都沒做，撈完魚，父親就說收工了。

我不清楚得了多少錢，但看父親笑呵呵的樣子，肯定不差。

隔年的颱風來襲的前夕，我就有辦法了。

我問父親，記得去年撈魚的事嗎？

那麼難忘的記憶，怎麼忘得了，尤其因而得了白花花的銀子更是忘不了的，他大力點點頭，對著我說：「記得呀。」

颱風可能登陸了？

他說知道了。

可是父親根本不理解我，摸摸我的頭：「幹嘛搞神秘」。

既然他開口了，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告訴他：「圓鍬借我，下午想去竹筍園挖洞。」

「挖洞？」

父親提高了音量，嚇我一大跳。

「去年颱風淹出一個洞，抓那麼多魚，如果我們事先多挖幾個洞，颱風一過，水淹了上來，魚跟著擱淺，漁貨可就多了？」

父親對我的機靈另眼相待，摸摸我的頭，淺淺笑著，什麼也沒說，唯獨我理解他的想法：「還楞在那兒幹嘛，就去幹吧。」

那一年，我挖了五個坑，擱淺了七條鯰魚，二條白鰻，父親笑得可開懷了，這樣可好，下學期，連同下下學期的學雜費都有著落了。

他終於說出心裡話了：「你真聰明！」

豈敢‵豈敢，非我聰明，而是保握住機會了。

〈教養眉批〉

達文西在他的《筆記》一書中寫道：「人的智慧，不用就會枯萎。」

這句話說的真貼切，把教育的精神解得淋漓盡致，腦袋更是如是，不常用之，不去用之，就會生鏽，遲鈍了起來。

我常想，我之所以會比別人多了一點點創意，大約是童年提供了美妙的機會，橫陳在眼前的全是難題，不解決就沒得解決，美麗的事務就不會發生。

解決之後，事情就有了顛倒乾坤的變化了。

生活不止是生活，我一直持著這粏的看法，它該是智慧的道場，像磨坊一樣，磨呀磨的，愈磨愈精。

我勤於動腦，與這些生活經驗的確有關，太多困難橫陳了我無從逃避，只有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