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無可救藥的相信,善是聯結人與人之間最美的紅絲線,把原本情感薄弱的社會結盟起來,讓人懂得站在他人的立場,同理心似的想一些事,於是我想書寫一本關於善行的書,我在記憶中努力找尋,翻箱倒篋找出了一點點,它們是種籽,我想種在夢田中,讓它開枝散葉,成就一泓美。
善的對立是惡,原本我不同意荀子的說法,人有惡的一面,但看見這些年來族群的撕裂,人人惡言相向,口出穢言……我不由自主的思考,如此劍拔弩張的社會氛圍,到底怎麼了?
對立‵咒罵‵叫囂‵鬥毆處處可見,每一個人都像怒目金剛一樣,對著不同意見者噴出烈焰一般的火舌,吞了人似的,全忘了那個人也是別人的父母生養的,萬一出了什麼意外,白髮送黑髮,情何以堪。
純樸敦實的原始價值,真的去流浪了嗎?
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記憶中的人是和善‵寬恕的,至少在我的故鄉宜蘭員山,街坊鄰居皆是如此之人,我的父母都是良善之人,他們與村民建立了友善的關係,成了自助助人的關懷體系,鄰居家的菜多了,會放在我們家的門口,我們家的肉多了,由我帶去給隔壁的鄰居,我們全成了分享者,而非獨攬之人。
莫非雞犬相聞的〈理想社會〉,一併消失了?
孔子在《論語.學而篇》中清楚說明了一件事,做人第一,學問第二,書中指出,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好一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表示前述的兄友弟恭,敬父愛母全做到了,才具備了學習的條件,而今我們卻發現,多數人是只要分數,不要道德了。
缺德的事,處處可聞,因為大人沒教,小人也就忘了,德不如錢,何必有德?大人們可能忘了一件事,這些小人,總有一天變成大人,成為中堅分子,成為我們領導者,當他們只為私利忘了公義,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我突兀的想起深澤七郎的小說《楢山節考》,今村昌平將它拍成了電影,在金棕櫚獎上大放異彩,這部電影描述古代日本鄉下人民生活窮苦,男人為了生存,每天辛苦工作,女孩一出生就賣給富人換錢貼補家用,只求一餐溫飽。
鄉下有個不成文規定:老人家到了一定年紀,要由兒子背到山中等死。因為沒有多餘糧食可以負擔養育,老人下場相同,葬身山谷。
故事中的老人家阿鈴婆婆,在他70歲的人生旅程中,從未抗拒過時代和社會加諸身上的律法與箝制,導演最後依然讓他上了楢山,認命地順從族群的安排,自生自滅終老。
今村昌平把這部探討人性的電影拍得唯美,讓人看得心痛,想哭。
我擔憂著,或許有一天,我們的社會成為另一座楢山,一座老人的墳場呢?
我的確想太多了,而它正是這一本書的衝動與緣起,我開始回憶鄉下遇見的人,碰著了的事,之間關於善的火花,我想透過手上這支尚稱堪用的筆,載錄下來,與讀者們分享。
這本書之所以可以寫成,還有多位至關重要的醍醐灌頂者,他們提點我關於善念的執行;我的書一直有些默默贊助者,他們在不同的時間點上,購買我的書送人,少者一‵二十本,多者上百本,彷彿我的書可以促進世界和平似的,人也就跟著愉悅起來了。
保險一業,我自陳有些偏見,心中一直不懷好意,把它視若騙術,敬而遠之,但自從遇見高許定先生之後,有了改觀,讓保險回歸原來的位置。
這個人很特別。
但特別在那裡?三言兩語說不上來,大約是善念吧。
第一次與之見面是在南山人壽邀約我的講座中,一如往常,演講,售書,他來與我閒聊,並且買下所有未售出去的書籍,至於做何用途我便不知了。
我的確有些驚訝,他卻坦然,付了錢,搬書上車。
對我來說,這樣的舉措不算少見,也就沒有深思了。
之後,我們有了來往,他偶爾帶了朋友來家造訪,又是買了一堆書,或請我赴學校演講,再買一些書,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幹嘛用的?」其實不用分說我都明白是送人的,但送誰呢?有的是他的客戶,有些是他的友朋,有些是學校的老師家長了,他把賺來的錢的一部分用在法施一事上,算是慈善事業。
有一回,他付了錢講我去溫泉會館做一場講座,溫泉會館?是的,如假包換,我在那裡開演,順便吃自助午餐,會後還有健康檢查,招待的對象就是他客戶了,每一個人都想賺錢,但這個人卻把賺來的錢吐了出來。
那一次,我經由他多認識了一些朋友,其中一位是加拿大籍的餿水先生劉力學老師,隔沒多久,許定打來電話,說要去劉老師三芝的農園,問我行不行?當然同行,這一次,劉力學讓我添了許多反思,他告訴我,自己最明白房子的需要,理應自己蓋,而他真的是實踐者,房子由自己監造施工,有火力發電,也有風力發電。
最令人難忘的是他的有機肥與有機蔬菜,不知是否玩笑話,他說有機蔬菜該賣最需要的人,重病的人先賣,有病的人次賣,沒病的人不賣。
我在他家中聽到他的教育哲學觀與環境保育觀,令人動容不已,我發現愛台灣一詞,由他來說最不汗顏,他可以為了沙灘的潔淨,與開著沙灘吉普車的橫行者對峙,家人替他捏把冷汗,他卻以為理所當然。
高許定與我說過大夢,我一直盤旋於心,有錢的話,他想從事青少年犯罪防治的工作,問我可以幫忙嗎?我明白這項工程要錢要力要土地,不知是否可成,如果能夠,我許他一個承諾,一定傾力幫忙了。
許定說他從我身上學了許多,只是他不知,我從他身上學了更多。
許定這個人,成了我在書〈億元大夢〉一文中的主角,我用它來替人們編織一個美好生活的提案,原來錢是可以用來圓夢的。
思妤是另一位提點我善念的人,我們仍舊結識在演講之中,從買我的書開始的,我答應《講義》雜誌做一件事,在我的演講中介紹講義,如果因而有了訂單,便回撥一些錢進我的戶頭,成立〈慈悲基金〉,這項美意後來被我搞壞了,我根本不知如何說起這件事,總在演講時說得吞吞吐吐,便不了了之了,但第一位響應者,就是他了。
之後,他大量採購了我的書,並以一套三千元的數量,長時間訂書,寄給偏遠地區的學校,女子監獄,他的親友等等,我已經數不清數量有多少了。
我同樣擔心,這樣的悲心,造成他人太大的負擔。
他說,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也許這正是他們慈悲的理由了,我暫且接受。
〈天井有鬼〉一文中的父親與思妤有些神似,扮著替人織夢的人,財富在他們身上具備的意義,遠遠勝過別人。
嚴長壽的嫂子也是我的讀者之一,同樣在一次機緣下,他買了我的第一批書送人,之後陸陸續續買了很多回,我把他視為大姐,新書出版便寄上一本,沒有料到,他竟因而再度採購一批,我明白他有買書贈人的習慣,而且不止我一個,只要他以為對社會有益的書,便出手闊綽了。
這些好朋友,我極少主動聯絡,怕他們以為我又出新書了,需要再買一筆送人,我保留發現的彈性,偶遇的樂趣,如果他們喜歡我的新書,自然會發現的,這樣好些,彼此沒有壓力,沒有煩惱了。
但我記住,常常想起他們。
經由他們的指引,我開始用不同的角度視人,善‵關懷與宅心仁厚是我開發出來的新視野。
我與一位友人從當兵時,我在醫院服務便認識,直到現在,我漸漸從他身上發掘以往從未看見的善念。
他的小錢常有大用,有一回,我開著載他去北市郊區的一棟公寓,他問我可以等他一會兒嗎?
他快速下車,沒多久便出來了,滿臉歡喜。
原來他帶來了救急的錢,公寓中住的是兩位年邁,無女無兒的老人家,靠著老人救濟金過活,以前做點小生意,還能自足自給,而今老了,貧病交加,無人可養,只好伸手向我的友人借了。
借?
是的,但不可能還的,而且也還不起了,他在兩老身上至少花了三‵四十萬元,而他一個月的薪水也才四‵五萬元,家庭有負擔,又得助人,他卻做得如此歡心,無怨無悔,我常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動能,使之與眾不同,人家是守財奴,而他是布施者。
關鍵在他奶奶!
他的許多思維是他奶奶身教出來的,從小,他就從奶奶身上學得,錢是取來用的,至於誰用都無所謂,原來如此,才能如此雲淡風清,這件事讓我理得了一個觀念,善是可以教得來的。
身教最好,如果不成,那就言教吧,再不成,就用好書來教。
善念一事不止台灣有,我在國外也撞見了。
我長年出國講學,時而大陸,時而馬來西亞,美其名是講學,事實上是我自己的玩學。
主辦單位帶我去吃一家好吃的牛肉麵,果真門庭若市,人多得不得了,朋友告訴我,有時候不到十二點就收攤了。
為什麼?
生意好不是應該做更久,賺更多嗎?
朋友私底下問過老闆,他都是用黃牛肉,事實上我並不清楚為何黃牛比較好,反正是老闆的經驗吧。
而且一定取某一部位,這樣一來,量就少了。
的確如此。
於是,賣完就關門。
老闆說,賣牛肉麵不止是牛肉麵,還要賣健康,只有這樣生意才能長久,客源才會穩固,成了主力客戶了。
這個故事後來被我搬進了〈泰斗的眼界〉一文之中。
女兒喜歡設計的書,我去離家最近的政大書廊幫他購買了幾本書,其中一本是當代泰國的設計書,書中提及了素旺,此人我有一點熟,他是設計師,也是環保者,把泰國的布袋蓮之害轉成了美輪美奐兼具環保意義的布袋蓮傢俱,贏得了歐洲人的喜歡,把它視為最具環保觀念的傢飾。
布袋蓮讓泰國賺得了不少外匯,素旺贏得了美名,更重要的是他幫了很多貧窮者,撿拾布袋蓮維生,一舉數得。
這個意象,我把它擺進了〈阿婆的人生哲學〉一文之中。
我的媽媽八十七歲了,有一點老年痴呆,常常把我誤以為是他人,一會兒說我是他弟弟,一會兒說我是他養子,一會兒與我爭辯,他比我年紀大還是小?這些現代進行式,再度讓我突兀的想及〈子欲養而親不待〉一詞,人們總是如此,當什麼都不在了,才記得珍惜一切。
媽媽是媽媽,是病人,最近很像女兒,我有感而發寫成了〈三個媽媽〉一文。
父親從發病到死亡共計五十三天,在他臨終前發生了一些感人的事,我將時間濃縮,併湊成了〈父親的最後七日〉,這些事不完全在七日內發生,而是刻意的,我自己寫著淚如雨下,兒子讀到眼眶泛紅,讀者告訴我看到不能自己。
我的上一本書《想飛》(時報出版)──教出會生活懂生命的孩子,改用故事‵反省與觀念的方式書寫,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應,讀者閱畢之後,心有戚戚焉,嚷著想把它改名為《想哭》。
我終於明白這類感性作品,人人愛看。
讀者常問,故事是真的嗎?
大約似真還假吧,但並不重要,因為我自許為故事的人,如同韓愈的〈文以載道〉,想載運一些特別的想法,讓它感動了人,添了哲思。
有人問我,這一本書給誰看的?
零到一百歲吧。
別相信,這是玩笑,意指它合適所有人,這本書我很喜歡,但盼讀者更喜歡。
慈悲‵愛與關懷等等,是它的主軸,也是這個社會急迫需要的核心價值。
游乾桂寫於閒閒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