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機偷偷的從後視鏡回望了我幾回,欲言又止。
猜想他要與我聊天,計程車上只有我與司機兩人,不講話大概也就沒什麼事好做了。
車子彎過山路,再折回市區,經過一段鬧市之後,停了下來,司機轉頭問我:「想喝點什麼?」
我搖搖頭。
「不要客氣,相見是緣,我們去新竹咧,等你演講好再回來,可是有五個多小時吔,我順便替你買份報紙!」
他一口氣把話說完,未等我回應,便逕自下車,進了超商了。
真是個奇特的司機,我從未在計程車上給人請過客的,他是第一位,而且很熱情,猜想他對待每一位長途的客人都是如此吧。
我呆在車子裡取出包包裡的講義,溫習今晚的主題,玉蘭花的香氣溢滿整個小空間,我才發現這輛車很特別,比起我所搭過的計程車都要來得乾淨,收納整齊,空間舒適,司機很友善,像是個樂在工作的人。
天空下著毛毛小雨,我依著車窗看著光影閃爍的街景,一位侚僂身影的老太太映入眼廉,約莫七十多歲,再做資源回收,他手腳不俐落的把超商扔了出來的紙箱,就地折成扁平狀,一個疊一個,狀似疊羅漢,再用草繩綑綁起來,放入手推車之中。
老態隆鐘,動作很緩慢,狀似機器人的分解動作,在風中,一個老婆婆,畫面看來令人心酸,就在我看得入神之際,司機走出超商,往老婆婆方向走了過去,打個招呼,並從身上取出東西放在婆婆手上,距離太遠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沒一會兒,司機就回到車上了,他帶回了一份報紙‵一瓶可樂,以及一些小零嘴,雖說我不愛喝有氣的飲料,但盛情難怯,也就從命了。
他沒說什麼,我也就沒有發問,開車出發了。
老婆婆是誰?
他的親人嗎?
我們很快上了高速公路,車子高速飛馳,速度飛快,雖是周五小假日,有點塞,但並未因而慢了下來。
我隨意翻閱報紙,司機回過頭來:「亮度不夠啦」,隨手扭開了後燈。
小動作大用心,視客如友,果真是冷陌的社會裡很有意思的好司機。
車子依舊高速飛揚,過了林口,司機開口說話了:「你剛剛有沒有看見那位老婆婆?」
「老婆婆?」
「有啊,超商老婆婆。」
我意會過來了:「你認識她?」
司機長嘆了一口氣:「婆婆很可憐,兒子與媳婦欠錢還不了,燒炭死了,留下一對孫子,老人家一個人撿拾資源回收養活他們,本來一個人可以撿一條街,現在平白多出了五位壯漢在與她分食地盤,年紀這麼大了,那搶得過人家,快被邊緣化了,我只得與超商商量,請他們給婆婆一條生路,為她留下紙箱回收。」
「結果呢?」
這話問得突兀,沒料到他卻答得乾脆:「人性本善,這樣一來,她就不必與人爭了。」
「你的心地好善良!」
我脫口而出,說了一句溢美的話,司機不好意思的搖搖頭,告訴我:「不是啦,只是看著這一幕,鼻頭就禁不住酸了,心想她如果是自己的媽媽怎麼辦?五個大男人與一位老婆婆強搶板,老人家那有機會贏?有時五個壯漢還大打出手,老婆婆只好躲得遠遠的,怕一個不慎被重拳擊倒;我不知道這個國家的經濟出了什麼問題,一條街上竟多了很多撿拾垃圾的中壯年人了。」
他留意到,司機使用〈這個國家〉,而非我們,表示連對長住土地的失望與敵意了,我完全可以理解這種感受,當一個人非常努力的人,得不到應有的代價時,心情之沮喪可想而知。
我倒是沒有特別留意到,資回收界的重大改變,經他一說,我便想了起來,真的如他所說的,愈來愈多拾拾資源回收的人,為了一頓飯而折腰,我猜想,他們也不是樂意的,沒有人的志願是乞丐,人生是為了撿破爛而活,除非萬不得已。
萬不得已?
對的,情非得以,遇見了獵物,大約就沒有什麼尊嚴可言了,先搶先贏,強者優先,婆婆自然是輸家。
弱肉強食,誰懂得仗義執言,而眼前的這位司機辦到了,他遠離是非,替婆婆做了最友善的事,他是位慈悲者。
司機比了比報紙,他說第七版有好新聞,我半信半疑翻開來看,頭條標題寫著〈報紙婆婆〉的故事,我很快讀完,眼淚竟不由自主的飆了出來,司機說:「很感人對嗎?我看見了也流淚,八十歲的老人家,先生與兒子早一步走了,自己養活自己,回家還得面對冰冷的遺照,哎,回不回家都悲呀,聽說有時候賣到半夜也賣不完,當街哭著請人幫忙,我很想午夜開車去看看,如果可以就載她回家。」
他頓了一頓,吞下一口水,繼續說:「我家離她家不遠,做做好事也應該的。」
我默不作聲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司機吧,會不會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說來輕鬆的每一件事,其實都難,他卻做到了。
車子過了桃園了,再不久就到了楊梅,司機回頭問問我:「你介意我在楊梅下交流道,辦一件私事嗎?十五分鐘就好。」
計程車司機小心奕奕說著每一句話,腕上的錶才五點四十分,離七點還早,就點頭答應了,但仍很失禮的請他記得時間,他微微點點頭,車子便加速前進,在楊梅交流道右轉切了出去進了省道,過了五個紅綠燈,彎進產業道路,時間已過了十分鐘,比他說的時間慢了一些,沒多久,我們在一間平房前停了下來,夜色暗了,我看不出來這是什麼地方。
他下車打開後車箱,拎出兩包東西,按了按門鈴,有一位老先生出來應門,他把東西遞在他手上,兩個人稍事寒喧,互道拜拜,司機便開門進來了。
車子慢慢駛離產業道路,我從後照鏡中發現見那是一家育幼院,他來扮聖誕老公公送禮來的。
兩大袋的禮物,許是寒冬送暖的真意,老先生在寒風中,用力的揮著手,直到我們轉進省道,老先生才開門進了育幼院。
司機並非富有之人,他一天工作十至十二小時,每個月才能掙個三萬八千元,他的太太是上班族,收入更少,只有一萬七千元,他稍稍透露目前的狀況,賃屋居住,月租一萬五千元,孩子的教育費,月花一萬三千元,日常開銷合算進來,大約是司機的淨收入了,太太的一萬七千元,則儘量省下來,成為家中的活命基金。
這樣算來,他理應是個清貧之人,何來寬裕之財可以助人?
莫非他有魔法?
再不,許是大愛了。
有錢就花,沒錢不花,當用則用,他同時告訴我,他沒有什麼錢,但也沒欠人家錢,這點太像莎士比亞的說法了──不負債的人,優於王公。
他相信錢是給人花的,至於給誰花,就沒那麼重要了。
我開始不解了,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司機?還是下凡的神仙?
但,我了解的是,今晚的演講,我可以提供聽者一些有意義的新元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