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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2 09:18 游乾桂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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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吳哥城的千年古蹟裡,看見一堆稚氣未脫的小孩,一群面無笑容的乞丐,一個接一個在內戰期間受盡地雷折磨,斷手缺腿的受傷者,快速游移,伸出手來,向一位素昧平生的外地人乞討時,任誰也抵擋不住心中不停翻騰的情緒。
給?
不給?
這場景給了人性最大的考驗。
導遊一再阻止我們施捨,他的理由未必不對,他說給慣了,這些孩子可會養成壞習慣的,也許是吧,如果用資本主義富裕的心情視之,的確如此,人是會被慣壞的,但他們呢?連三餐都不繼,能想出這麼有學問的道理嗎?

這群吳哥城中的小人物,使我想起我的童年。
宜蘭的三月,向來偏涼,春寒料峭,大約就是這種情況,我們就開始磨刀霍霍了,準備在四月的清明時節出草到附近的第一公墓,找一家好心的有錢人,請他賜予除墓草的機會,有時候獨自行動,除去一整門的墓草,有時候二‵三個小孩分了一門,一個七‵八歲的小娃兒,大約一門墳墓就足以使我體力透支了,為了錢,我們常常勉力除了二‵三門,領了一點錢回家。
墓草除妥了,錢也領了,我們便等著別人祭拜之後,施捨一點點菜料,米粿糕餅之類的,謂之〈猜墓粿〉,同行者的心情,我是不解的,但我的確害怕與焦慮,但又有著不得不的心酸。
對於吳哥城裡的這群乞討者,於是我懂。


河上的醫院在搬家
我還是在悲憫‵善念‵慈悲的夾擊之下,把手伸進包包,取出一美‵一美元的零錢,買了一些觀光貨,我幫自己找著一個理由,也許它們可以送給別人,而孩子也因為付出得到應得的,兩全其美。
只是你的好心往往引來更多的乞討者,像烈日圍你嗡嗡作響的蚊蠅一樣,趕都趕不走,我在巴揚寺前,被一群面目黝黑,削瘦,表情冷卻,衣衫不整的孩子團團圍著,推銷一疊 塊美金的明信片,可是上一站我已經買了一疊了,我頻頻搖頭,他們並不死心的緊跟著,其中一位小孩子對我說:「出來再買,跟我一個人。」
我大約聽他話中的意思,為了逃離現場,我點了點頭,回來可不得了,每一個小孩都圍了上來,講同一句話,但我早忘了我答應了誰?我選了其中一位看起來很像的小孩子,掏出一塊錢買了,其它的人想依約辦理,我只好落荒而逃,隱約聽一位小孩子兀自獨語:「說好的,跟我一個人。」

湄公河中進與住家
我往聲音的方向瞄了一眼,他正看著我,眼神交會的瞬那,我清楚感覺被電了一下。
我還是逃了,對自己的無情深深懺悔,卻又不得不離開,兒子問我為什麼不再買一份?他的善念被激發出來,我是看得見的,但,此刻我真的不會回答,因為我明明知道,這一塊美金,對他們的現實悲苦是沒有助益的,這個國家還有一段很長的路得走,可是此時此刻,面對自己的兒女的質問,我什麼大道理也說不上來了。
元朝奉旨出使柬埔寨,回來後寫了一本《真臘風土記》的周達觀,筆下富裕的城市,這一刻完全看不見了,代之而起的卻是長期內戰,帶來的貧瘠,兒子很驚訝的發現,這是一座沒有笑容的城市,對著〈微笑高棉〉的佛,真是一大刺。
我心知肚明,這座城市早己不是〈周圍二十里,有五門,門各兩重,惟東西向開二門,餘向皆一門。城之外有巨濠,濠之上通衢大道,橋之兩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將軍之,甚巨而獰,五門皆相似〉的泱泱大國了,而是一座等著旅人來施捨一點點過路費的歷史遺跡,他們的人,不明究理的,一年過一年的消費這座古老的祖先財,任由風吹雨淋,旅人磨蹭,送往迎來一批批的旅客,只是不知道這樣的錢來錢往,對吳哥有何好處?

從失落的王朝投影出來的夕陽
吳哥充滿朝聖的外國人,不!具體的說,是有錢人家,迷戀的是九世紀至十二世紀的真臘風土,一座座割工繁複,充滿野性的雕刻,刀工或不暢但在古樸中添了震憾,雖然佛佛相同,寺寺相連,但旅人們還是匆匆忙忙,目不暇給的欣賞每一處偉大的藝術,沒有太多人有心思去想,這一座城裡的庶民文化與憂苦生活。
我從導遊口中知道,這裡的人的月薪均數是六十美元,大約近二千台幣,這大約已是觀光發達之後的最高薪了,也是這座城的中產階級,那麼更少的是多少?有多少人少於六十美元?以前沒有旅人的時候會不會只有五美元?太多事在我心中翻滾,理不出頭緒來。
我終於可以理解,為什麼在湄公河觀看當地的水上生活時,有一位小女孩,不顧會危險的,駕著小舢舨,往這條大船靠近,為了只賣一塊錢的一串芭蕉。
這一條源自中國,貫穿泰‵柬等國的河流載運了太多令人鼻酸的故事,兒女問我,他們吃喝拉撒睡全在船上嗎?是的,全在船上,就連醫院與學校也都在河中,而且是流動,我一轉頭,醫院已我的從前方溜過了,導遊說,它在搬家,搬往有病人的地方,算是貼心的服務吧。
我本來想按下快門,記錄下這一切的,後來選擇放棄了,只拍了拍流動的醫院,玩耍的小孩,至於纏著旅人售貨的場景就略了吧,我不想用一個旅人的心情,記錄這一切的,就讓它們留我與兒女們的心中好了。
五天的行程,別人觀佛,而我看見了生命底層的悸動,一路上,長吁短嘆,淚一直停在眼眶。
我很想再來,但,真的很怕……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