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乾桂的桃花源

    飛機在天上飄浮了四個多小時，我目不轉睛的欣賞了兩部電影，機場便告知目的地快到了，飛機緩緩降落，終於在正午一點左右降落在吉隆坡機場，這是我來此地的第五次講座，見証了這個城市的歷史，我在飛機凌空而降的瞬間，依著窗，望見了它的變化。

    以前都是半個月的行程，這回只有八天，視茫茫的我，再也避不開逐日老化的事實，即使對方苦約，我也只得婉拒，大約是體力不濟，大撐不如前了，不敢冒然挑戰不可能的任務，就當奇妙的旅程，看看多年的老朋友，倒也稱心快意；八天真快 ，才剛來，便得走了，最後第二天，所有的講演全結束了，無事一身的輕的再次造訪了馬六甲，這座馬六甲王朝時期留下的遺跡還是古樸，依舊美，一些人文人仍在替它的文化用力把關，那一天，與當地的人文主義者喝著茶，在三進四落的扶房子，美不勝收的天井旁，依著綠意與幾位當地文友聊著天，外頭的暑熱一點也沒滲了進來。

    他單刀直入的問我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在馬來西亞看見了什麼？

    我毫不遲疑便說了實話了，心中浮掠現的大約是傷感。

   以前看見了美，而今撞見了傷感，這是一座新的悲情城市，它的車多了，樹少了，人焦慮起來了，一切都在變，而且變得讓我愈發不認識，原來它該變成荅里島的，但卻愈來愈像東京。

    它使我想起離機場不遠處的一座小山，正因為工程而被削去了半邊的醜陋，我幾乎用憤怒的口氣說著，馬來西亞不該犯著別人都犯過的錯，這是實話，削山砍樹的惡夢太多國家做過了見証，它只引來的萬馬奔騰的水流，與滾滾的土石，以及消失的人命，除此之外 ，沒有好處。

    他被我的舉措先是一驚，後來皺眉，長長嘆了一口氣。

    馬來西亞是一個先天不良的國家（物產豐饒不在此列），種族與語言問題是一大麻煩，更勝者是氣候，本來就很熱的國度，再少了樹，人根本不必活了，即使苟活也會很苦，不是嗎？

    朋友告訴我吉隆坡愈來愈熱，熱到不想活，我的旅人感受也近乎如此，會不會有一天我再訪它的時候，人們全著了上空裝，衣不蔽體了，我開始有些兒明白熱到想脫掉衣服的滋味了，這一部分當是世界性的氣候異常，但更大的一部分卻是人禍，人造的孽永遠大過上天。

    馬來西亞不可人沒有樹的，因為風生水起全靠它；樹吸了水，水養了樹，陽光提供了光合作用，蒸發出水氣，成就了雲，帶來了風，落下了雨，一再循環，便是好風水，而今雨落在水土上，下到了水溝，流進了大海，消於天地之間了。

    水該被樹吸收的，可是少了樹之後，誰來吸收？

    這座城市該有更多樹的，無論如何，該把樹當成寶庫，它可涵養水源‵保護環境，淨化水質‵提供新鮮空氣‵調節氣候等等妙用，眾所周知；很多樹種甚至具有吸毒殺菌的功能，一公頃的柳杉，每年可以吸附七百二十公斤的二氧化碳；泡桐‵梧桐‵黃楊木‵女貞的吸氟效果極強，零點一克磨碎的稠李冬芽，能在一秒鐘內殺死蒼蠅；許多樹林可以對抗肺結核‵赤痢‵傷寒等等病菌。

如果吉隆坡是森林，溫度至少少了五度，這是朋友奶奶的說法。

從吉隆坡返台的那一天，才知道我離開的這幾天竟然大雨滂沱，土崩瓦解，落石不斷，大自然用力反撲，人毫無反抗的力量，只能眼巴巴望著，好不易掙得的財產，消失於於瞬間，我常想，如果少開一條路，少伐一棵樹，也許大地便不至於如此凶暴的抱復了。

樹其實是人的好朋友，它在我的成長中一直鑲嵌著重要的烙印，離家不遠的老榕樹，樹齡據說有上百年，綠蔭扶疏，枝葉茂密，美好的童年，便在樹上樹下，爬上爬下，玩起捉迷藏度過的；離開原鄉隱身城市，也離開與樹共鳴的回憶。

    提筆寫樹，心中難掩幾分惆悵，該從何處寫起，變得有些茫無頭緒，童年的那一棵織滿童趣，填滿鬼故事的老榕樹，或者夢裡那棵似有若無的假托。

    還好，這幾年迷上古道，有幸在雜草叢生碎石子路上重遇老樹，在荒野行走，餓了，便在蔭涼處用餐；倦了，便依著它沈沈睡去，感覺真是幸福！

    山中無日月，果真不假，不知睡了多久才從從惺忪中醒來，瞇著眼，由樹枝垂落葉縫中，眺望遠方起伏的山巒，彷彿一幅橫著的長卷山水一般，美不勝收。

    腳下是一溪山澗，不急不徐的涓涓流著，與岩石擦撞出淙淙的聲響，野地的蘆葦，幽美白著，清風引動濤浪，擺盪出迷人的波浪舞。

    這些年來，我花了很多時間，隱身荒原，邂逅樹影婆娑的回憶，對我來說，那是種心靈覺醒，可以敏覺的重新側耳聽見樹的心跳，觸摸森林冰涼的體溫，與鳥飛掠而過的低鳴。

    我常想，如果城市少了這些，會像什麼？

    突兀的聯想到沙漠，一如消失於羅布泊中的樓蘭古國，考古資料顯示，樓蘭國的消失，與生態惡化，綠洲不見了真的有關。

    原來，沒有樹，也可能亡國的。

    以前我很少這麼想的，從未思考少了樹的城市會長成什麼模樣，但，現在常想，甚至相信，也許有一天，樹真的消失無蹤，那麼鳥便不來，昆蟲不來，蟬聲不再，蝶影不翩飛，蜻蜓不點水，花不開，水亂流，萬籟俱寂，好嚇人。

    生物全走失了，人還算人嗎？

    生態學家警告人們，沒有生物的國度，人活不過一百天！？

    這樣的城市，應該不是城市，而是黑洞；少了樹的城市，一點都不綠，不綠的城市，一點都不美。

    樹，很難不讓人想起法國人紀沃諾所寫的《種樹的男人》，書中的主角花了三十四年種樹，荒山變成生機盎然的樂園，而我們呢？商人花錢砍樹建屋，會不會有一天也把吉隆坡變成了逢水必淹的哀愁。

    許是樹的功能被遺忘了，研究生態的專家說，一個人所需的氧氣，大約三棵大樹才能供應；森林素有綠色水庫的美名，暴雨的季節，百分之五十至八十的水量會被森林吸收；但森林荒了，水便留不住，化成洪流肆虐。

    我不是學森林的，但我知道，蓊鬱蒼翠的樹，真的很美好，有了它，風又來了，昆蟲也來了，鳥來了，蟬聲四起，夜裡好清涼；樹下，再度有人說故事。

    我盼著，有一天，世界回到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