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好多天高溫,簡直熱辣辣的,心想如果可以躍下冰鎮的溪流中消消暑,不知道有多好。
我心裡藏著的夢想,爸爸總像先知一般,最早知道,隔天,我就在書房裡看見一張貼有小碎花的書箋,寫著:「小天使,探險去了!」。
大約是清晨五點三十多分,城市裡的天空微亮,暮靄未散,晨曦初醒,人車稀疏,爸爸便叫醒了我們,開始行動了,全家人已擠在爸爸墨綠色的車子中,出城去了,車子沿著繁華,進入靜寂的山林,車聲瞬時幻化成蟲鳴鳥叫的天籟,我輕輕的按下車窗,風毫不保留的竄了進來,吹拂我的臉頰,清涼中帶點陰離子甜味,惺忪睡眼馬上開張了。
車速比平常快了二十多分鐘便穿出市區,左旋右轉在巔簸的山路上,霧更濃了,山嵐飛起於綠樹之間,化眉鳥婉囀歌鳴,紫嘯鶇在山澗上低唱,谷地裡閃著微微的光,奔流的淙淙水聲開始隱約可見,黃花綠樹,小橋流水,野徑老厝,人面桃花,宛如人間仙境。
媽媽還是睡得很沈,打鼾的聲音時大時小,彷彿替美景配樂,但有些突兀的好笑,看來他是看不見沿途的景緻了;弟弟緊閤的雙眼,已經微張,東張西望起來,很無厘頭的問著:「去非洲嗎?」
「不!已在經在卡里布亞了。」
「卡里布亞?」
弟弟未會過意來,我已大笑失聲,連睡昏的媽媽都笑出一抹淺笑,又忍浚不住的噴出一灘口水。
卡里布亞其實是爸爸〈晚安說故事〉裡的一句台詞,意旨神奇魔法,只要嚷著卡里布亞,就可以心想事成。
兩句無厘頭的對話,使我們睡意全消,眸光變得烔烔有神。
車子不知道在山中繞了多久,弟弟已高嚷著:「繞昏頭了!」爸爸還是無動於衷,勁自的往前開,口裡說著約莫四十年前的陳年往事,那些全是爸爸記憶已經日益稀薄的影像了,再不說出來,恐怕五年‵十年後,自己也全忘了。
「最近挺熱的?」
爸爸這話聽來像廢話,當然是呀,而且是熱死了,熱斃了,簡直讓人受不了,我們猛點頭。
「你們有無發現,山上頂涼的?」
對哦,如果爸爸不提醒,我真的忽略了山裡與城市的溫差這麼大,感覺上差了七‵八以上,甚至十來度哩,為什麼?
「熱島效應!」
我突然想到報紙最近登的一個名詞,直覺以為山上沒有熱島效應所致吧,所以溫度較低。
爸爸笑開了嘴:「算對一點吧,其實是因為森林的林冠會阻止幅射的直射,空氣濕度大,日間林內的熱空氣不易傳導,夜日又有保溫作用,所以常是冬暖夏涼的。」
「資料顯示,一公頃的森林,每天要呼收七十至一百噸的地下水,再蒸發在大氣中;水變成水蒸氣要吸收一定熱量,所以森林上空的空氣都比較濕潤,氣溫較低,容易聚雲成雨,增加降水量,如此循環,有利人的生存。」
「可惜呀!」
「可惜什麼?」
「可惜人類不惜寶,把人類最珍貴的寶藏,一寸寸的刨掉,先進國家的人民的環保指數高達八成,表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相信,森林對人很重要,但森林仍一年一年的消失,很多極需保護的森林,百分之八十八已被砍伐,做成原木傢俱與木屑。全世界殘留五處未開發的原始森林,包括新幾內亞與亞馬遜河流域的雨林,加拿大與阿拉斯加的針葉林,芬蘭‵俄羅斯‵斯堪地維亞半島的溫帶針葉林,中非的剛果偏區等等,也岌岌可危。」
「這些年來的土石流橫行,也與森林保育的陌視有關,它原是留住雨水的利器,比方說林冠可以截留百分之十五至四十的雨水,枯枝葉可以留下百分之五至十的雨水,林林的土質鬆軟,可讓五十至八十的雨水儲成地下水,大約七十天後才留到山下;每畝的林地,至少可積蓄二十立方公尺的水量,簡直像座天然水庫,何有成災之理。」
爸爸發表高論老是一發不能收拾,我們多半佯裝睡了,或者充耳不聞,但他仍可口沫黃飛。
「蓊鬱的山林不再,暖地球時代便來臨了,人將無可避免的陷入熱浪的狂襲之中,當冰河融化,海平面升高,也許人才明白浩劫到了吧。」
媽媽不知何時張開雙眼,劈口便是一番很有哲理的大道理。
「了不起。」爸爸忍不住拍手鼓掌,車子因而偏離軌道,嚇了我們一大下,媽媽急忙說:「用口贊美就好,別用手,路旁是懸崖,拜託,小心一點。」
爸爸滿臉尷尬,繼續往前開,很快便在一處警哨站停下,他說要辦入山証才可通行,人人十元,小人免費。
「你們兩個小人,免費的!」
爸爸對著我與弟弟扮鬼臉。
離開城市夏日漫長的曝曬,太陽先生彷彿撤離一般,隱身在雲深不失處裡,陰涼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的美好,約莫又十分鐘,爸爸停在一處小斜坡上,只要垂直下降十公尺,便可進入溪谷了,水聲早已由涓涓‵潺潺‵淙淙,轉化成轟隆隆的傾瀉,在水與石之間激盪迴響,濺出來的陰離子,貫透臉‵身‵鼻‵舌‵耳,直入心肺,嗅聞起來特別清香。
「再大口聞一下!」
爸爸鼓勵我們用力吮吸芬多精,我們真的照著辦,很誇張的吸著山谷裡瀰漫的淡淡清香,爸爸說,芬多精是一種揮發性的芳香性碳水化合物,叫做「帖苹」,是林木的守護神,具有殲滅能力,可以對抗病毒‵細菌‵黴菌等等,讓人感到舒爽。
爸爸的內心裡一直縈縈纏繞著翠翠幽幽的林相,果真有道理,至少我們也覺得沐浴芬多精的感覺真好。他每回遇見森林,總有濃得化不開的情愫,隱著溪流起伏升降,還好媽媽懂得提醒他,呀,老伴,來玩的,不是來沈思的,他才會回了神。
爸爸馬上提起神來,從後車廂裡取出全副武裝,溯溪鞋‵護腕‵護膝‵手套‵蛙鏡等等,躍入溪流的瞬那,我們全挀奮起來,真的冰涼極了,水溫大約只有十八度C吧,涼澈心扉。
看我們個個打起牙顫,爸爸竟噗茲笑出聲來,說了一句媽媽以為很不雅的話:「很爽對不對!」
真的很舒服,尤其在盛夏中如此清涼一夏,更是棒透了。
溪中怪石林立,或隱或顯,或明或暗的,我們走走停停,爬爬跳跳,有時入水,有時出水,穿梭於流速愈來愈緩的河中,溪透得看得見溪中的一切,石子的形狀,魚的游姿,蝦的漫行,蟹的橫行霸道,我很口拙,幾乎快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了,弟弟根本不說話,一轉身便潛進河中,悠遊去了。
溯溪鞋果真很神奇,原先布希青苔,有點滑溜的石頭,全不滑了,如履平地一般,很輕鬆的在石堆裡爬上躍下的,偶遇深潭,再潛行滑過,平坦的小澗,爸爸會示意我們佇足泡個涼,他則在瀑布下的垂廉裡,享受一種浴水僧的快意,讓垂直斜降的珠滴打在周身,拍擊按摩,天落飛瀑,有如天然SPA,它讓我想起詩人李白的恰似銀河落半天的詩句。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天然的水溜梯,至少切割千百年以上吧,才能出現口此優雅的幅度,把一顆堅硬如鐵的巨石,硬生生的畫出一條軌道,陡降十公尺,長約二十公尺,盡頭是一處深潭,水的扭力把人狠狠甩了出去,我們必須閉住氣,沈入潭底,再奮力的探出水來。
這個地方美得有如桃花源,我們簡直玩瘋了,爸爸更像老頑童,根本不理會我們,逕自爬上滑下,童心未泯的樣子,讓人啞然失笑。
森林裡不停傳來台灣藍雀的叫聲,有時候很空遠,有時就在眼前飛掠,淡藍色的身影,悠長的尾巴,看來很高雅。
我想起爸爸以前說過的歐洲綠建築,把房子蓋得像森林一般,種滿了樹,據說,盛夏時的溫度下降六度以上,不必吹冷氣,電費省下很多錢;是啊,如果台灣是森林,城市是森林,我們全住在森林裡,不知有多優雅。
森林如果不見了呢?爸爸說,可是會亡國的,真有那麼嚴重嗎?他舉了樓蘭古國為証,指出它的消失,與生態惡壞,水源不至,森林消失,綠洲不見了有關。
天緩緩黑了下來,趁未全暗,爸爸招呼我們起程,因為還有一‵二小時山程得走,臨行前,爸爸要我們幫個忙,把烤肉架‵垃圾‵保特瓶……一堆不屬於美妙溪流的東西全帶走。.
明年來時,他希望沒人烤肉,沒有垃圾,溪流中只有閃著銀光的苦花‵溪哥‵石班‵蝦虎‵河蝦,還有一首優雅的淙淙交響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