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螢火亂飛的景象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不散,彷彿進到了時光隧道縈繞流彈;我百思不解,那裡來的小燈籠,可以把河的兩岸密密麻麻的裝點像棵聖誕大樹,爸爸說,簡直是火樹銀花,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直到今天,我還戀戀那一天奇異的旅程,希望再一次邂逅螢火蟲。
螢火蟲的神秘之旅,來得突然,回味卻無窮,我應該從頭說起,爸爸是個奇特的人,古怪精靈,說做就做,不和我們說好,也從不準備,所以常常帶給我們驚奇,這一次的螢火蟲之旅也是如此,有一天,他從報紙上看見一則關於五月螢火祭的新聞,便面露詭譎的湊近我的耳朵:〈我的比較新奇〉,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正想問他時,他早逃之夭夭了。
爸爸的無厘頭,在我家是出了名的,媽媽常說:不要理他,因為理他的人會很累,莫名究理的陪他白忙一陣子,才發現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幹嘛。
關於媽媽的吐嘈,爸爸有 點不太服氣,他常說自己是有目的的,只是忘了,哈,他也未免太過貴人忘事了。
言歸正題;瘋狂爸爸又有驚人之舉了,有一天,他很正式,幾乎算是慎重的,在晚餐之後的星光點點的夜裡,宣布他的最新的狂人計畫:「我想造條獨木舟。」
爸爸宣布鬼子點子時,我們通常很有默契,張開嘴,瞪大眼珠子,把頭斜向左邊三十七度角,微仰,呼吸很大聲,最好帶點急促的喘息,最後發出一句驚嘆的「哇,呼,呀!」
我們很少當他是一回事,爸爸還是很知足,憑良心說,我從來不認為爸爸那一次是很認真的,他喜歡突發奇想,太過正經八百就不好玩了,他的瘋狂點子,我根本不相信,弟弟也不相信,至於媽媽呢?她說:「我以跟他結婚十五年的資歷証明,爸爸的話不信也吧。」
為什麼媽媽如此斬釘截鐵,我便不敢細究了,反正一定有她的道理。
爸爸露出委曲的眼神:「我是認………真的。」
委曲成這個模樣,實在讓人有些心軟,到底該不該信他一次呢?即使這一次可能與前面的二百五十六次一樣,說說便算了,但都被他甩了這麼多次了,還差這一次嗎?
我趕緊走過去安慰爸爸:「你最棒了,我真的相信你喲。」
爸爸竟瞇著眼,露出一臉感激莫名,彷彿我是知音一個哩,這也大可不必呀,我只是想看看,爸爸是否會做獨木舟。
隔天,很早‵很早,我還在夢中,完全不知道,爸爸已開車出門,沿著產業道路,開往山中的野竹林,桌上只留下一張紙條,寫著:「爸爸去找夢了。」
傍晚,餘暉映出一片金黃,晚風徐徐,爸爸開車返家,載著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竹子,橫豎擺滿院子前的大稻埕上,斧頭‵鋸子‵小刀‵粗鐵絲‵鐵鎚……四處散列,有些枝葉猶在,有些已削除乾淨,斜放一旁。
看樣子說的是真話了,隨後的很多天,爸爸化身成為一位堅持‵有恆‵專注‵毅力十足的造船師傅,切‵削‵劈‵挖‵鑽……,把零散的 竹子併湊成船的模型,通常一天裡,很少正眼看我們幾眼。
晚餐時,爸爸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再幾天,獨木舟就可以下水了。」
天啊,爸爸真的說到做到,我從來不知道,他有這種手藝,他說:「別訝異,爺爺的手藝更好,我只是偷學一點皮毛而已,小時候,我便常常搭著爺爺自製的船,在河中嬉浪,那是我最美好的記憶之一,爺爺給的美好童年,爸爸覺得是該分你們一分。」
爸爸如此語重心長的言論,真令人感激涕零。
比爸爸預期多了三天,他的獨木舟終於竣工,近看不怎樣,遠遠看,還滿像一條船哩。
但,幹嘛用呢?總不可能擺在家裡,或者捐給博物館吧。
隔天,爸爸似乎主意打定,他把獨木舟,其實應該是「竹扁舟」加裝輪子,用固定鉤鉤在車子後方,大聲吆喝著:「試船了。」
我們個個火速著裝,三步併二步飛奔上車,爸爸發動引擎,開在產業道路上;這一條路離我家並不太遠,但我們很少進入桂竹林的那一頭,至少莽莽蒼蒼,讓人有些心驚,除非有大人作陪,這是第一次。
車子穿過栗蕨林,越過沙舟,遠方的河段突然壯闊開來,爸爸緩緩減速,把車停了下來,我們雀躍下車,空氣顯得清新許多,聞得出芬多精的香味,緩緩滑入丹田。
爸爸動作迅速卸下獨木舟,他拉著前方的繩索,我與弟弟在後面推著,很快便到河邊,獨木舟緩緩溜進河中,而且好神奇的浮了起來,我偷偷瞧見爸爸露出嬌傲的表情,他說:「螢火蟲,我們來了。」
夏日的五點多鐘,天空透亮,媽媽說還是在微風中用完餐再前進,沒等我們同意,她已把晚餐攤在草蓆上,香氣馬上一溜煙掉了出來,這種氛圍下下箸,果真浪漫喲。
大約七點鐘,爸爸從車子卸下裝備,吶喊著:「探險了!」我們一個個穿起長筒雨鞋,著上防寒衣,戴手套,爸爸把船輕輕推向河中,河水不深,水流不急,半坐,半划,半涉水,偶爾水流稍急,才需要用上手裡的木櫓,咿啞‵咿啞的滑動幾下,為了安全,我們坐在船上,他涉水推船前行,水流緩緩,伴著涓涓‵淙淙的水聲,遠方幾隻鶚在叫鬧,草蟲唧唧,夏蟲仍在鳴唱,微風吹拂,把夜變得特有味道。
爸爸提醒我們閤上雙眼,等他一聲令下再張開,約莫三十分鐘左右,爸爸說:「歡迎來到神秘國度!」原本漆黑一片的河岸,突然亮了開來,夜空裡滿布著一閃一亮的光芒,簡直無法形容;爸爸叫我們把手筒關上,心跳放慢,心情放柔,眼神專注,樹上‵樹下,河岸‵河中緩緩巡禮。
是的,的確好神秘!
我驚喜莫名,弟弟高興得發了呆,媽媽的眼眶裡則泛著激動的淚光。
爸爸把船推上岸,我們一躍而下,躺在微微透著草香的草皮上,凝望流螢的優美舞姿,果真是享受。
我問爸爸:「這是什麼螢火蟲?」
爸爸搖搖頭說:「名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真的看見了。」
是啊,全世界二千多種螢火蟲之中,台灣就有五十多種,根本記不起來,靜下心來的體會反而更美,那一夜,我們一家人幾乎不發一語,一直靜靜的‵靜靜的,看著螢火蟲,在夏夜濱河的一角,演著或明或暗的「微火之舞」,把寧謐的夜飾得很情趣。
我看得出來,沒有人捨得離開的,但夜真的深了,我們依依不捨上了船,順流而下,沿途還是稀稀疏疏閃著迷人的亮光,沒多久,便到達停車處,一家人還是不發一語,一直沈醉在燈火晃影的迷幻中,爸爸終於開腔了:「美吧。」
真的很美,有如傳說中的天堂。
「多看一眼呀,這條潔白的銀河,也許明年就不見了。」
「為什麼?」
爸爸沒有答理我,眼睛緊盯著螢光不放,我突然想起來了,會不會與上游蓋水庫有關?應該是吧,怪不得爸爸急者帶我們來看螢火蟲的最後一眼。
最後一眼嗎?
但願不是,否則就真的沒有「螢河」了。
爸爸合十默禱,我也舉手跟著虔誠祝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