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乾桂的桃花源

    《紅樓夢》一書最近又被我從書櫃子裡翻了出來，擺放在客廳裡靠魚缸附近最醒目的位置，好隨手取之，可以讀之，為何再度迷上紅學，自己也說不上來，反正我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時間到了，感覺對了，味口來了，就讀上一回，我原本是個不太愛讀小說的人，也許未達物理大師吳大楢先生的絕斷，死也不讀小說的地步，但與一些作家相比，我讀的算少，幾個大師之作就算蒙混過關，我比較精於散文，也愛讀散文，而且幾十年來一直未變，突然改變連我自己都有些詫異，幾乎到了一天一本小說的地步了，太太最了解我，說我一定別有所圖，她的觀察是細膩且精準的，每次想寫一本新書，我的桌上便擺放了百本的參考書，她便了解忙將開始，家中又要書滿為患了，而這一回他猜的也準，馬上理出道理：想寫小說哦？一語中的，賓果，第一本少年環保小說《氣泡人》（新手父母出版）果真誕生。

    這是後話，下回再聊；重點是那一天朋友來訪，一眼就在茶桌上看見醒目的《紅樓夢》，他對這一本書既愛又怕，他說很早就讀紅樓，但不出三回，就棄之不屑了，他未覺得紅樓有紅學學者所說的那麼好，一生要讀三回等等，他偷偷問我，有那麼好嗎？

    我的觀點與他相近，關於這一點，紅學專家一定會罵人，但我仍得說上一回，人的旨趣早就天定了，不可強人所難，有些有理化細胞的人，一生都不太能親近文學的，即使親切也只是閱讀者，未必是賞析者，或者深刻感動者，既是如此，何必難為人家呢？這與我的教育觀點一致，一個對數學迷糊的人，學數學簡直是酷刑，學得好就是天荒夜譚了，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沒人敢說；我們每一個人不都一，有會，有不會的，音樂家學物理，大約會是笑話，人人明白自己有能與不能 ，卻又怪異的期待孩子十項全能，莫非都中邪了。

    關於閱讀旨趣一事，早年的國學大師林語堂在《翦拂集大荒集．論讀書》一文中便說得明白：「讀書必以氣質相近，而凡人讀書必找一位同調的先賢，一位氣質與你相近的作家。這是所謂讀書必得力一家，不昏昏腦，聽人戲弄，莊子亦好，荀子亦好，蘇東坡亦好，程伊川亦好。一人同時愛好莊荀，或者同時愛上蘇程是不可能的事。找著思想相鄉斤的作家，找著文學上之情人，心胸中感覺萬分痛快，而靈魂上發生影響，如春雷一鳴，蠶卵孵出，得一新生命，入一新世界。」

    氣質相近？

    我猜大約就是品味相投者，這點很重要，我用時間觀點解之，一個人一輩子能用於讀書的時間實在不多，少年人雖忙於讀書，但以考試為重，志趣的書便少看了，中年人忙於工作，有時連一本書都不唸，就更談不上志趣了，老年人康不佳風燭殘年，能摸摸書就算不錯了，如果再加上澀而無味，志趣不合，就別讀了。

    作者有特質，讀者也有特質，讀者之所以要找特質相近者的書，在於私底下彷彿是尋找一位代言人，作者以他的筆，代你書寫你的人生觀，對於逸趣相投者而言，讀者其實是半個作者，我這樣分析應該人人能懂了。

    有書評人說，作品是作家的自我治療，的確有一部分的書具有這樣的味道，可是這一類的書我便不太贊成當做一種品味相投者了，試想悲傷者閱讀一本名為遺書的書會有何後果，或者書名就叫大家都來死，會有多恐怖，我同某些人也許當下的心情接近作者，但這樣的書除了文學之外，有什麼更重要的意義？

    如果作品是作家的心理治療，那就等他自己治療好了再說，這類的書不是不可以寫，就如同《躁鬱之心》一樣，作者是一名醫生也是一位躁鬱症的患者，而這一本書是他跨越障礙的歷程，便值得有同樣毛病的人閱讀；我的意思是說，整理與反思很重要，作品不是耽溺於情緒困擾之中的思想，而是超越。

    有位書寫旅行作品的朋友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他說自己很用心把旅行者的點點滴滴全巨細糜遺的寫下，作品何以賣得不好？答案其實很簡單，誰願意花二百五十元，買他個人的旅程；我提醒他，那是私屬的作品，沒有人會為了它付錢的，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例外，它也是旅行之作，但添了文化，加了歷史，有了反省，反芻，就有了不同的況味了。

     這麼提點，才能說明清朝文人張英的心得：「書卷乃養心第一妙物，閒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淒泊，耳目無所安頓，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處順境亦不樂。」

    閱讀的旨趣，張英說得極是，有了自己愛看的書，看了才樂，不看便無所適了，不過這樣好嗎？不看書就苦，倒該好好想一想。

    俄國作家高爾基相信：「讀了一本書，就像對生活打開一扇窗 。」
   

    這點我也完全同意，讀了一本自己愛看的書，當然可以替生水舌打開一扇窗，織出一個世界，理由很簡單，一位好作品，多半得讀了幾本書，幾十本書，才能得出一本書的精華，而讀者不費吹灰之力便從中掠奪走了，當是快意，為了尊重作者辛苦寫來的書，我用了一整間的空間安放，名曰書房，而且安排在綠意盎然的一面，坐在其中，可以隱隱聽見山風剪滅，細雨淋窗，滿山美景，菅芒花奔放，酣暢淋漓，坐在一把年紀約莫已有三百多年的明式太師椅上，攬山閱讀，情趣畢現；盛暑持蒲，榻鋪竹下，臥讀壇經；樹影篩風，濃蔭遮日，叢竹蟬聲遠遠續續蓬然入夢。醒來命取展榔髮，汲石澗流泉，烹雲芽一啜，覺兩腋生氣；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風清香，魚戲冷泉，凌波跳擲；書房放滿了書，堪稱是我對作者最大的敬重了。

    至於如何閱讀？

    讀你所想讀的，該是最貼切的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