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弟弟躲在門廉的兩側,各據一處有利的位置,可以偷偷監視餐桌上的一舉一動,卻又不被發現,兩個人像懷有任務的情報員一樣,各司其職,我與弟弟輪流,我累了,換他,他累了,輪我,客人們談笑用餐,半小時後,桌上的那條魚大約只剩下一頭一尾了。
「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們?」
弟弟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猛力吞回即將流下來的口水,我也同樣涶垂涎欲滴。
「應該快了吧。」
我安慰著。
天知道,這類的連我自己說了都不敢相信,事實上我也一直在默禱,祈求客人趕快用完這一餐,好讓我與弟弟上桌大快朵頤一番,可是酒酣耳熱的客人,一動也不動,屁股彷彿黏在椅子上拔不出來似的,他們只顧著聊天,划著酒拳,高聲喧嘩,根本不想離開餐桌。
「魚快被吃光了!」
我看得出來弟弟有些心急,我何嘗不是如此,口水流了下來又吸了回去,再流了下來,吮吸的聲音大得驚人,爸爸似乎聽見了,往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與弟弟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退縮一步;媽媽看出我們的心事,從廚房裡取來了一些菜,要我們坐在門檻旁吃了起來,即使飯有了,菜吃了,我們還是把目光投向那條魚上,期待客人嘴下留情,最後客人終於帶著蹣跚的步伐離開了,可是魚也被啃食精光。
魚,對我們來說是很稀罕的,只有過年過節才有機會吃到,即使只有一口,滋味仍令人難忘;爸爸是個好客的人,逢年過節他最愛請客,家裡滿滿全是人,印象中他似乎相信,客人來得愈多,未來的一年會愈旺。
鄉下的節日很有味道,一是年節‵中秋‵中元普渡等等固定節日,二是地方守護神的廟會,都喜歡很多人,我的家鄉拜的是三山國王,廟慶選在十一月十五日,那一天,村子熱鬧得很,殺豬宰羊,客人絡繹,幾乎把一年賺來的家當全撒在這一次的宴會上,菜餚豐盛;爸爸一定會站在街上,沿途攔下他熟悉與不熟悉的客人。
請熟人我能理解,至於不熟的,為何要請我便不得而知了?爸爸可能也不知道吧,有些人吃完之後才告訴爸爸他是誰,住在那裡,順道邀約下一次的廟會由他請客等等,就這樣賓主盡歡散了場。
爸爸一年該說的話,通常會在這一天講完,之後,惜字如金一年,再等明年的這一天,他不愛喝酒,但這一天會喝很多,夜幕低垂後,很安靜的睡著了,直到隔日醒來,之後持續的安安靜靜。
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輪迴,彷彿一種表演,一年演過一年,這一天,我們常可以吃到魚,因為買了很多,拜了不少,客人也吃不完,剩下的便是孩子們的福氣了。
腦袋裡一再浮現不停游動的魚,但可以吃上口的那一魚卻一直躺在桌上,沒有動靜,我們終於等不及了,放棄了奢望,事實上也是吃飽了,不想再等桌上那一條也許根本等不著的魚了。
「要不要去探險?」
我聽見國政的喊叫聲,聲音有點小,我以為聽錯了,他又叫了幾聲,我探出頭去,果真是他,一群小朋友對著我們擠眉弄眼,示意要我們一起去玩,我小聲問他們:「去那裡?」我看不出他們的嘴形,反正就是去玩了。
大人們一直忙著招呼客人,沒有人有空答理我們,我們便偷偷出去,前往約好的地點見面,各自帶著火柴與蠟燭,便在附近的野竹林裡遊晃;以前我們常常潛入附近公墓旁的防空洞裡探險,這裡是早期躲避空襲而建的避難所,陰冷幽深帶著涼意,有些懾人,它鄰近第一公墓就更增添了一點鬼魅氣息,常常有些鬼怪傳說。
這些防空洞據說四通八達,可以延伸到隔壁村落,可是沒有人走過,我們試過幾次,總因害怕而鳥獸散,現在則堆滿了放死人骨頭的金甕,山上有人放牛,牛隻常誤闖洞中,踩破擺放在門口的甕子,死人骨頭四處流散,我們上一次探險時,便在轉角處發現一粒盯著我們看的骷髏頭,一群孩子嚇得魂飛魄散,邊跑邊叫衝回家。
竹林實在沒什麼好玩,於是有人提議: 「找鬼。」
「找鬼?」
聽見找鬼,我們大約都有默契了,指的多半是夜探公墓裡防空洞。我有些怕,但還是不得不同行,我們點著了各自的火把‵蠟燭,這次選了一處號稱多最多的洞穴探險,我被擠在最前面,拿著大火把照路前方的路,愈走愈深,洞裡開始有了滴火聲,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泥地上,發出清亮的水聲,憑添了幾分鬼意,突然有一抹黑影從前方洞與洞的交界處閃過,嚇了一跳,我問旁邊的友人,他也看見了,我們不由自主出現不祥的預兆,這麼幽暗的洞中,一閃即逝的東西會是什麼?也許只有…… 鬼。
這個念頭才剛閃過,就有人大聲喊著──有鬼啊,走在後頭的孩子,火把一扔,便往回衝了,我落著最後面,等我出洞時,已嚇得兩腿發抖,說不出話來,事後才知道,黑影是村子裡的一個大哥哥裝扮的。
回到家,大人還在用餐,關於我們消失的一小時,沒人知道,媽媽看我們滿身大汗,叫喚著洗洗臉,準備吃飯了。
我偷偷把餐桌掃瞄了一遍,魚竟然還在,沒有被大人們吃光,而大人們全醉了,酒話連篇,我們也顧不得了他們了,拿起筷子便夾了,媽媽在一旁吆喝,我們連理都不理了,反正爸爸醉了,現在不吃還待何時?
多美麗的一天,有玩,有吃,還小心吃到了大人剩下的魚,更慶幸的是沒被防空洞裡,面目猙獰的鬼給捉走,那一夜睡得真甜,夢裡還看見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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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小語──
一條魚有什麼珍貴?
當年的經濟,家家戶戶都窮,有錢買肉與魚的並不多,逢年過節海魚才會在桌上現跡,再不就得到附近河裡找尋了,我家離溪流不遠,偶爾拉些蚯蚓,偷偷帶著釣竿,便可臨河垂釣了,幸運的話,釣上幾隻蝦,幾條鯽魚,幾隻溪哥,鱸鰻‵鯰魚,便能大快朵頤一番,即使如此,它仍比不上海魚肉質鮮美。
颱風天是我們心目中的加菜日,洪水會把河魚沖上岸,擱淺在淺攤,或者岸上泥土形成的窟窿裡,我們只要準備竹簍,輕輕鬆鬆手到魚來了;爸媽平時不喜歡我戲水,但這一刻除外,只要能把魚捉回來,什麼事都可以原諒的,有時候捉不著魚才會發愁,這一刻戲水便不能除罪化了。
一年之中,來了多少次颱風,我們便加菜多少次,最怕是一個也沒來,就少了佳餚了,只是相較起來,年節的大魚更有吸引力,可惜我們家的飲食習慣有尊卑之分,爸爸與爸爸的朋友們先用餐,孩子不可上桌搶食,他們吃完了才輪到媽媽與兒女們,遇上體恤的大人,我們還能撿到菜尾,大吃大喝一型的,那就有得等了,他們吃魚不吐骨頭,我們只留空遺恨。
吃魚吃到一屑不剩儼然成了我的生活習慣,兒子有些不解:「那有這種吃法,好像三千年沒吃過魚的模樣。」哎,這一代的孩子呀,那了解 當年的苦,有魚吃不得,還得依門而望等著大人的施捨。
該給他們機會教育的,我決定。
嗯,從明天開始,我想定出家規:……以後用餐,大人先用,魚,我先吃,孩子等著,但,他們會答應嗎?我怕話一說出口,便引來負面效應,他們馬上有了鬼點子,規定魚由他們先吃,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