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岱的私房記事

我父親的祖先早年從唐山地區渡海經過傳說的惡水「黑水溝」（台灣海峽），在鹿港上岸，從此定居於此地，算是最早的一批來台移民。我的曾祖父是中醫師，是鹿港有名的仕紳階級，因為秉持著救人濟世的行醫理念，很受到鄉人的愛戴。到了祖父這一輩，雖然還是以行醫為業，但因為大家族人丁太多，食指浩繁，逐漸開始了家道中落的現象。

◎ 布莊的女兒

父親沒有機會受教，只在私塾唸過一些漢文書。就得外出就業賺錢養家。父親在彰化親戚的布莊裡當夥計，從學徒開始他的人生事業，學成後經過媒妁之言與母親成親，當時正值太平洋戰爭，父親被發派從事軍用物資的籌備，在一些古老的照片中，看到戰備物資如軍服、軍毯等與布料相關的東西，都是父親管理的工廠所生產。戰爭結束後，父親辭了布莊的夥計工作，回到故鄉鹿港自己開業，除了在中山路上租了布莊的店面外，更以積蓄多年的錢買下了埔頭街的住家，母親自始能擺脫妯娌鬥爭的婆家，開始有了像樣的生活。我這個布莊的女兒就出生在埔頭街的房屋。

埔頭街現在鹿港最受觀光客流連忘返的一條古老街巷，由於房子的建築是間間相連，隨著巷道的曲折彎沿，聚集而成，充滿了鹿港閩式的傳統獨特之空間趣味。整條的埔頭街在民國七0年代，由知名建築師漢寶德先生規劃，將每一戶的門面統一由政府出資重建，恢復舊觀維持古老的樣貌。

◎ 藝術家的呼籲

在六0年代的時期，當時舉世的懷舊風潮已經席捲到了台灣，很多國內藝文人士紛紛向政府單位建議要保留文化資產，造成輿論界的議題，於是有了文化資產保存法的修訂。鹿港在還沒有高速公路開拓之前，是個很封閉的邊陲之小鎮，只是因為很多藝術家到了這裡，就發現它豐富的人文氣息與尚未被破壞的種種古蹟資源。

輿論的聲音終於被政府聽到，繼台北林安泰古厝，鹿港的埔頭街成了這一波的保護的先鋒，建築師領著大批的專業人員，著手開始整修一條街的計畫。歷經大約十多年吧，埔頭街終於蛻變成今天的觀光資源。可我回憶我這出生成長的地方，總覺得並不喜歡這種居住環境，從小我就常感到屋子給人的壓力，讓我覺得不能安住，因為房屋以狹長的佈局，兩旁都沒有窗，只靠中庭的天井作為光線的照射與風的對流，及便是客廳，也是因陰陰暗暗的，內裡的房間更是令人有恐懼的感受。尤其吹南風的春天，家家戶戶的牆壁都會冒汗，潮氣使書冊或掛的字畫捲軸都洋溢出一股氣味。從小我就抗議這樣的長屋並不合人類居住。如今，我每每回到家鄉，看到那麼多觀光客以羨慕的眼光望著埔頭街的建築，我卻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 神祕的長屋

鹿港的傳統民宅大致維持了清代的遺風，當年為了防禦盜賊及阻擋海風，房屋的建築都以長條店屋的形式構成，即使是沿街的商店，門面也是只有四公尺半，相對的，進深則有七十多公尺長，現在若看到有較寬門面的房屋，大都是屋主併購左右兩三間打通使用的。

早期鹿港人的典型居家，大都以「住商混用」為主。並且是四代同堂的居多。除非是富豪人家，才有純住宅的房屋，或是庭園別墅。一般人家通常是店面做生意或工作的場所，第二進以後才是居家使用，或做堆積貨物的倉庫。

為了爭取更多的活動空間也向上發展，有的甚至高達三層，有夾層、閣樓和中央挑空的樓井，構成複雜華麗的空間。例如在中山路上的「元昌行」，它是目前鹿港碩果僅存的「樓井」。

長形店屋還有各種不同變體，有的將二、三間合而為一，內部互相連通；有的在臨街面隔出小院落；還有許多因為日治時期拓寬道路，拆去部份臨街店面，加添「牌樓面」，內部則還是傳統格局，成為奇特的「古今合壁」。

我家住在埔頭街46號，這裡曾於抗戰的轟炸受損，之後翻修加建二樓，所以比起鄰居的屋子，算是比較新的建築，可是還是脫離不了長屋的制約；雖然說這裡是純住宅區，但是早年大家都很貧窮，鄰居有打漁的，有做小吃的，也有務農的等等，因此，每一戶的光景與陳設都不相同，小雜貨鋪就利用門面的地方，擺起貨架就營生，小販也把前進當作廚房料理吃食，雕刻工作房也是一樣，都是利用天井前段的空間作業。天井後面的則是廳房，廚房，睡房，倉庫，浴廁等，有時還設有雞舍、豬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