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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文人典型的消逝(上)黃碧端/文/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4263357.shtml

 

喬志高先生的去世,標誌了這個世代又一個文人典範的消逝。近幾年,好幾位文化界我有幸親炙的前輩逐一辭世,我彷彿看見繁茂的大樹枝葉日漸落盡,掩襲而來的是這個時代廣大的喧囂和荒涼……

3月4日,打開電腦看到來自喬志高(高克毅)先生信箱的信。因為不久前我跟他說這回確定四月會到佛羅里達去看他,我以為他來信討論路程,打開一看,竟是高先生的公子William的信,說高先生在3月1日晚上,因感染肺炎去世了……William的信末說,“ Thank you for your long friendship with him, which Dad greatly appreciated. He had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upcoming visit.”──謝謝你和家父長期的友誼,他非常珍惜,一直期待你的到訪。我掩上電腦,心上彷彿被一塊大石壓著。近幾年我一再說要去看他,一直食言。這次確定了,但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96歲的高齡,親人都隨侍在榻前安詳離去,這是有福的告別。然而,喬志高先生的去世,標誌了這個世代又一個文人典範的消逝。近幾年,好幾位文化界我有幸親炙的前輩逐一辭世,我彷彿看見繁茂的大樹枝葉日漸落盡,掩襲而來的是這個時代廣大的喧囂和荒涼。

我念中學的時候就開始讀喬志高先生的書。當時他討論英文用法的《謀殺英文》、《美語新詮》,筆記美國和美國華人社會的《金山夜話》、《紐約客談》等書,語言諧趣鮮活,出入華洋中西,對當時「十五二十時」的我來說,不僅開卷有益,那個鮮活地掌握西方社會脈動的作者,也教人有讀其書如見其人的感覺。

但我和高先生開始接觸,卻是在威斯康辛大學念書末期時的事了。70年代高先生從「美國之音」退休,應聘到香港中文大學為中大的翻譯研究中心創辦一份翻譯學報《譯叢》(Renditions)。這份學報在1973年秋季創刊,一出場,嚴謹和雅致兼具的面目就教人驚豔。我當時雖是窮學生,也立刻遠洋訂了一份,迄今仍保存著完整的早期Renditions。學報是春秋半年刊,過了好幾年,有一回威大的劉紹銘教授要我給Renditions譯元劇的《趙氏孤兒》。譯文後來刊登在Renditions的第9期(1978春)。這個因緣,也開始了我和高先生斷斷續續的通信和兩次會面。回頭看,竟是三十年的歲月了。

1980年我回國前,替《聯副》和《人間副刊》寫了一些域外書評。高先生雖然一天都沒住過台灣,但和很多1949以後散居海外的學界華人一樣,心繫著這個延續了中華文化一線香火的孤島;台灣的藝文動態,他們時刻都在留意。高先生每每從報紙航空版上看到我的小文,就寫信來打氣,愛護後輩的深心,非常使人感動。回國後我在中山大學任教,1983年春因事赴華府,終於約了去拜訪他,在四月櫻花盛放如海的D.C.,和高先生及梅卿夫人得半日相聚。梅卿夫人非常優雅美麗,而高先生是標準的謙謙君子,兩人真是少見的神仙眷屬!1994年我在國家兩廳院服務時,高先生來台北開會,我遂有機會和他們賢伉儷再度會面,並且一起聽了一場音樂會。回想起來,當時高先生已經82高齡了,但兩人都仍是從容優雅,不見老態。林以亮(宋淇)曾在序高先生的《鼠咀集》時說,「高克毅……集中國人的德行於一身,同他接近的人都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這來自他和藹的性格。」也許就是這種藹然的人格加上對知識的孜孜不倦,使他比別人容易擺脫歲月的追隨吧。

高先生生於美國,3歲時回到中國,自幼雙語兼修。燕京大學畢業後,又回美國求學,取得密蘇里新聞學院新聞碩士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國際關係碩士學位,之後一直住在美國。中日戰爭期間他為紐約的中國新聞社服務,加入抗戰對美文宣工作。(相隔70年後,高先生在前年還寫了〈抗日期間在美國的歲月〉長文,分別刊登在《聯副》和香港《明報》,追憶那段以筆從戎的海外抗戰歲月。94歲的高先生在文章裡不但顯示極度清晰的理路和驚人的記憶,也有許多對相關人事的春秋史筆。)悠長的一生中,他的職業主要是媒體工作;但他也是收放自如、鉅細靡遺的美語用法追蹤者,這是他的興趣;他還是能莊能諧、筆下生春的散文/雜文作家,這是他的閱歷及文采的自然成果;然而他更是翻譯家:他的深厚的中西文化養成基礎和極度敏銳的語感天賦,加上廣泛的知識趣味,使他在中英語言的掌握和互譯的功力上,放眼當今可以說無人可以取代!

夏志清教授有一篇精采的長文,題目就叫〈高克毅其人其書〉。夏教授稱高先生為「多才多藝的美國通」,「對美國的歷史、政治、社會、文學、藝術、音樂以及各色人種及其方言……非常內行」,又是「體育狂」,又能「唱洋歌」,且認為他「倘若年輕時走了繪畫的路,極有可能成為一個大畫家」……但我想,除了這些才能,應是高先生從小熟讀的中外文學作品,使他日後以文名家,而那些博雜的興趣都讓他的文字更多姿,內容更繁富。他和其胞弟克永合編的《最新通俗美語辭典》,也把這全能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這部辭書,讀之使人渾忘是在看工具書,而更像捧讀一冊以從容的隨筆小品筆調寫成的精采語詞考證!這部辭典,10年前出了讀者文摘版,後來又由香港中文大學出了中大版,前年北京大學又出了北大版,經典的地位已然確立。

高先生在翻譯事業的貢獻更大。他創刊且擔任了8年總編輯的Renditions成為將中文作品譯介給西方的權威學報。他翻譯的費滋傑羅的經典《大亨小傳》(Great Gatsby)、奧尼爾的戲劇《長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伍爾夫的小說《天使,望故鄉》(Look Homeward, Angel) 等都是標竿性的英文中譯精品。然而還有一樁更恐怕是只有克毅先生能做的,就是像白先勇的《台北人》英譯的完成。《台北人》諸多故事所牽涉到的文化、歷史、人情和作者白先勇的原文特質(以及這位挑剔的作者自己對譯事的要求),都使英譯《台北人》成為艱難的挑戰。結果是,根據白先勇自述,他自己和他所找的最稱職的中譯英好手一起迻譯了5年,又敦請了「英文比美國人的英文還要道地」的喬志高先生擔任編審修訂的工作,才大功告成。

確實,是高先生對中國文化人情的深刻理解,對近代中國流離動盪的切身感受,加上他對英文使用──不管是精雅還是俚俗──都掌握自如的能力,才使《台北人》英譯本得以精采呈現原作風貌。在當時高先生是不作第二人想,如今則徒留「不見替人」的遺憾了。

算起來,跟高先生沒見面,已經14年了。但這十幾年也正是資訊工具快速革命的時期,久久一次的書函往返換成電子「伊媚兒」,反而快捷省事又即興。這兩天,我到電子信箱裡翻搜了一遍,有些信可能在十幾年裡換用過幾個電腦而遺失了,但找到的高先生來信還有近百封。我打開幾封,喚起所有收信當時的愉悅、傷感、憂慮種種情緒,止不住地熱淚奪眶。

(上)

引用:http://220.228.147.228/literature/archive/2008/03/20/541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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