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的眼神注視著鑽石映射出的光芒,六克拉,她脫口而出的字眼是「鴿子蛋」……
李安的「色,戒」是十月最火的電影,除了對應時下台灣入聯、二○○八年的藍綠布局、兩岸貿易問題越演越烈,跟電影中曠裕民主導的那場高潮戲:「中國不能亡!」心境比起來,當現今的新世代面臨被弄得七零八落的歷史教材,在他們步入領導主軸的未來,還有多少人能體會這種心情呢?
聽說李安在主導完幾場頗具爭議的床戲後,激動落淚,這是我想進到電影院一探究竟的誘因。而當床戲落幕,直覺反應是,這是到目前為止看過後心情最沉重的性愛遊戲了。陳文茜的影評提到:「王佳芝因著貪戀舞台上眾人的目光與掌聲,竟而無意中演起了真實人生舞台的間諜戲。」但若再以一個女人的角度觀看這場床戲,或許更為沉重的是那自宋代以來中國傳統女性的道德束縛。
幾個天真的學生,有的因著兄仇家恨下的愛國情操,有的因著同儕間的激情,有的因著兒女情長的誓死相隨,投入了這場諜對諜的戲中戲。曠裕民引著幾位同學進入這場遊戲,然而只有熱血卻毫無規劃的殺漢奸行動,不但陪了夫人——王佳芝的貞操就這樣莫名奇妙毀在梁潤生的手中,註定了三年後她對曠裕民說的,三年前你有過機會的……,更在最後命喪礦坑,化為飛鴻踏雪泥。
或許,王佳芝的第一次如果是獻給曠裕民,郎情妹意下故事會有不同的結局。然而貞操是給了一個自己沒有感情的人,等於是為後來的暗殺任務上了發條:不殺易先生,那失去的貞操將使王佳芝無法面對傳統道德的良心枷鎖;不殺易先生,一個女人要如何面對自己心愛的男人?特別是在他默許下與另一個男人發生關係,她要如何不去憎恨這個男人?所以這場戲她必須演下去。
從易先生的性虐待中,感受到的是兩股無法爆發的壓抑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易先生無法信任身邊的任何人,就像之前接近他的兩個女特務,甚至是擺在身邊做官樣文章的易太太,在王佳芝身上他盡情的宣洩身為特務頭子,必須在同胞的血海中翻滾,必須不斷殺人與預防被殺的那些壓力。他必須在性愛中見血,聽到哀嚎,然後出現了這一個受到殘暴欺凌後依然願意擁抱他的女人,他才能敞開心防,化成那顆六克拉的鑽戒。
王佳芝面對無法接她到英國的父親,一場婚禮,一封信,她放棄了唯一的房子,卻希望從接受更好的教育重新找回希望。然而曠裕民的出現並未帶來曙光。面對這位既是初戀情人、偶像,又是毀壞她名節的元兇,再度投入暗殺工作讓她可以對那段不名譽的往事找回洗刷污名的機會,但那封被老吳燒毀的家書,也象徵著她尋回光明的最後一絲掙扎已然破滅。
六克拉的鑽戒,是身為一個女人唯一獲得男人的善意回應。無論是曠裕民,是梁潤生,是老吳這正規特務,甚至是棄她不顧的父親。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對這付出了一切的女人有絲毫的慰問或關懷,未曾有過任何一點點溫暖進入她的心,於是這六克拉鑽戒染上了複雜的情緒,是她的處女鮮血換來的,是她心頭對愛情與親情兩頭空淌下的血淚換來的,是她歷歷盡辛酸苦楚後獲得唯一一次的感謝。
這個鴿子蛋喚醒了她身為女性的惻隱之心,她獲得了未曾從她的初戀/初體驗對象,甚至是這個國家對她有過的肯定,所以她的回報是:「快逃」。這條蛇此刻真的深深地鑽入她的內心了。在易先生飛躍進特務車的同時,王佳芝彷彿平靜了下來。
她沒有服下那顆象徵著效忠的毒藥,她樣對誰效忠?對那個棄她們不顧的老吳、那個未曾現身過的上級組織,還是那段她無法擺脫的家國宿命?
她最後一眼望著曠裕民,她的初戀,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三年前無法結合的兩人,能在死前相依相偎,比起那六克拉的問候,那個滿臉鬍渣的男人才是她心頭最珍貴的鑽戒。易先生面對著空床,伊人的體溫是否還能碰觸?
文末,想起史景遷在《天安門》寫下的一句話:「(這)是一齣絕不會讓舞台邊的旁觀者全身而退的戲碼。」甚為動亂局勢中的知識份子,他們義無反顧的投入了這場時代的巨變中,也無可避免的被巨變的浪潮所吞沒。當曲終人散,不是流幾滴眼淚就可以宣洩的沉重,突然想起了報紙上看到的那行總統府前的大紅字樣,今年會不會是在高中後第一次早起去參加國慶的升旗典禮呢,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