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會孟常

        在人生的漫長旅途中，總會有些人對我們有不同的特殊意義，譬如父親帶給我們的安全感，母親帶給我們的細心呵護，甚至是人生導師帶給我們潛力的啟發。。。然而有些人在我們開始想要珍惜時，或許已經身在異地，也或許已經音訊全無，只能留下許多的回憶。

        在某個週末的下午，陽光的魅力讓人想探索更多的新鮮事，於是慢慢往南海路走去。想起了一篇報導，臨時起意去看了史博館展出的「妮基的異想世界」。其實我沒啥藝術慧根的，小學的美術老師說我，除了人以外的東西都畫得不錯……好吧，我承認直到今天，我畫人還是畫得像是紅綠燈上面的小綠人一樣，只看得出那些簡單的線條……但這幾年我慢慢開始會想去美術館，想去當代藝術館等等，全都是因為凡妮莎。

        對我而言，凡妮莎是個具有相當特殊意義的朋友，也是我今天會走向妮基的世界的主因。在以往，我一直認為文字是唯一的溝通方式，應該說除了語言，上帝轟垮了巴別塔，人類開始用不同語言溝通；古人從結繩記事到發明文字，沒有事情不是透過文字給人記憶的傳承，包含整個文明的價值建構。然而在更原始以前，或許有聲音，有比手畫腳，或許人類是靠眼神跟肌膚的接觸傳達情意，畢竟無論是早期的龜甲文，或者獸皮文、鐘鼎文，不都既是文字，又是圖像藝術嗎。

        剛開始凡妮莎拉我去美術館時，我除了當成是去吹吹冷氣，或許就是去對著完全搞不懂的圖像打轉。畢竟除了用來解說的文字牌還稍微能讓我搞清楚狀況外，看到那些展覽品就好像韋小寶讀四十二章經一樣，沒那些解說我就根本完全無法感到自在。

        慢慢的，從不耐煩，到開始冥想。回憶起最早開始畫畫的時刻，依稀記得自己在故宮臨摹那些櫥窗內的風水畫。沒錯，我很小就開始去嘗試臨摹這種動作了，但為啥我沒變成一個繪畫高手呢，這搞不好得去做個催眠治療找出源頭了，呵呵。

        在這個念頭的轉換間，突然覺得眼前的作品變得清晰多了，也開始多了些趣味和親切感。或許我用解讀文字的方式去理解作品，真的會被凡妮莎這種專家視為異端吧。我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已經有一個很棒的結論了，畢竟我總算懂得仰頭從這些死物中找到活趣了啊。

        如同透過文字跟許多國家，不同文化的作者神交，在開始懂得透過這些完全陌生的作品，在文字精靈的輔助下，去體會創作者的背景、環境、成長，還有源源不絕的熱情與隨時可能爆發的情緒後，總算感受到小小的滿足了。

       凡妮莎是個創作者，也是我最熟悉的一個，記得當初啥都不懂的我總喜歡邊看著她創作，邊在每個中斷的時刻把她剛才作畫時眼中的專注和光彩繪製成內心的一幅幅無形畫作，或許我的手沒辦法隨心所欲的創造出內心想表達的作品，但至少我放在心裡自己欣賞總也不壞吧。

        原本以為這種兩小無猜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白色的窗簾和週末潔淨的晨曦，像一隻貓般蜷著身懶洋洋的趴在抱枕旁邊，可以一直獨自享受著那些來欣賞凡妮莎作品的觀眾所看不到的最真實而且直接的一面。我一直這樣認為，沒有警覺的，舒服的，幸福的，就這樣慵懶的在舒服的陽光下學做那個叫亞歷山大滾開的哲學家（你可知道我大學時代真的做過這檔事，在期末考時當某位監考員很體貼的把窗簾拉上時，我竟然說：拉開窗簾，不要擋住我的陽光。嗯嗯，回想起來想必那個監考員心裡一定很嘔吧。）

        直到有一天，記不得是哪一天了，當我醒來時凡妮莎消失了，完全失去了蹤影，再也聯絡不上了。我也清醒了，張大了眼睛去找啊找，找不到了，椅墊上殘留的體溫一點一點的冷卻著，周圍空氣中熟悉的氣味一點一點的變得好淡好淡，我彷彿像是從一隻褐眼貓變成了紅眼貓，在每一個曾經和她一起散步的地方都找不到她……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斷的透過文字發洩，想要從網路上，從人海中找回凡妮莎，至少讓我找到她曾經存在的證據啊，她消失得這麼突然，我連記憶的空間都還沒準備好呢，怎麼可以連為什麼會想念她都搞不清楚呢。

        於是我在一幅記憶深處的作品中喚醒了那幅畫面，幻境中的金字塔，有著不妥協比例的人身飛馬，不是斯芬克斯（Sphinx）呢，而是一種更加美麗的生物。那是曾經在安逸生活中被遺忘的一幅畫，畫中的飛馬緩緩向我飛來，訴說著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我開始想去參觀不同的展覽，想跟不同的藝術家對話，想找回曾經遺忘的自己，也想知道失去了凡妮莎的我到底還會不會擁有完整的靈魂。

        妮基的作品充滿異樣的爆發力，除了娜娜系列的巨大裝置藝術，還有射擊系列。在我的解讀中，妮基體現出女性的細膩與深邃的某種獨特性，每個集合作品中雖然混合著不同的元素，但彼此關聯著，像是被拆解的小提琴被解構成無數的零件，每個零件卻又像音符一般被重新聚集在五線譜上，構成可從不同面向演奏的曲調。

        如果那些未射擊的作品不是真正的未完成品，或許那正是妮基仍活著的精神，無論是她繼承的愛人夥伴的創作風格，甚至是隨著顏料爆發出，作品中每個個體的混合血液；在混屯理論中不規律噴射出。但在妮基有心的安排下，意料中的色彩元素或許不但會呈現出超乎創作者本身想像的效果，更可能給觀者帶來更多可以無限衍生的視野。

        於是，我明明白白的，在這些活著的作品前，不再追隨著凡妮莎的身影，也不再只是盲目的尋覓了。逝去的凡妮莎，帶給了我繼續不斷延伸的自我，活著，就能夠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p.s.當天最感動的，是臨時被我拖出來，卻對妮基的作品感到超級噁心的小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