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旋之後，回到原點

如果，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讓生命中的某一天消失，你會選擇哪一天？

今天是2007年4月1日，愚人節。很多人都會提防在這一天被愚弄，而我，很想抹去這殘酷的一天；多希望2003年的4月1日不曾存在過，消失在宇宙黑洞中。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也許可以撫平傷痛，但始終無法撫平傷口反覆撕裂又癒合，所結成的痂的存在，而且每年的這一天，心口就會微微發疼。

張國榮，一顆殞落的巨星，在四年的今天，開了許多人一個殘酷的玩笑，這是個集體的傷痛，也是我的。在這一千多個日子以來，我從未公開寫出關於這些心情，太過沉重且不知從何下筆。剛剛看了關於紀念Leslie的相關活動報導，心裡酸酸的，無法成眠，於是，我想自己應該寫些什麼，即使思緒混亂，還是寫著……。

4月1日，是之前任職雜誌社的社慶，這一天的傳統是不上班，公司會招待員工慶祝社慶，四年前的這一天，我們去了陽明山。多美好的四月天，風和日麗，漫山遍野的花都開了，在山上，大家都忘了今天是愚人節，原本的整人小把戲都被春光消磨，玩了一天，都很盡興。

坐遊覽車回公司解散，已經接近黃昏了，同事提議一起吃晚飯，我們去麻辣火鍋店，才要開始吃，電視機被打開了，新聞台跑馬燈播出張國榮在香港文華酒店跳樓身亡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我很喜歡張國榮，所有人都很吃驚，有同事還覺得這應該是愚人節的惡作劇，但那一刻「轟」的一聲，我體會了「腦筋一片空白」的意思。時間好像靜止了，我很平靜，或者該說是不知該做何反應，大家很沉默，也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很辣很辣的食物，直接往心裡燙去。

走在路上……坐在公車上，我不停的接到電話，眼淚也不停的流；面對這些關心的電話，我說不出什麼，沉默而心裡悶得發漲，走快一點、車開快一點吧，我好想回家躲在被子裡大哭一場。回家了，手機還是接二連三地響，電視新聞不斷更新訊息，我不敢看，又不能不看，很傻地抱持一個念頭，也許在晚上十二點愚人節過去前，會有人告訴我，「just kidding！愚人節快樂！」

愚人節，怎麼會有人感到快樂呢？這個原本不在意的節日，突然變得很重要，重要的成分裡，帶著痛處、傷感、諷刺，莫名其妙又無可奈何。接下來幾天，我像幽魂一樣感覺不出自己的重量，我出門工作，一樣地進棚拍照、回公司寫稿、參加記者會，但腦子空空的，心裡更是空空的。

一時間，到處都播放著他的歌，報紙、雜誌一篇篇寫著這個事件的報導，很多人在談論他，惋惜的、不解的或是揶揄的……等種種話題。我很怕聽到，想躲起來，最好能消失或醒了也能是在夢裡；時時刻刻都希望時間倒流，回到幾天前的4月1日，彷彿那一天他沒有從21樓往下跳，然後有同事照常惡作劇，再大聲說「just kidding！愚人節快樂！」，有人被整了但大家都笑。

但是啊，時空怎麼能停止、倒轉，逝去的生命怎能再復返？憂鬱症，變成最時髦的名詞，景氣下滑、SARS風暴、巨星殞落……，各有各的憂鬱。我無法控制自己哭，有時靜默的流著淚，有時像要喘不過氣般嚎啕大哭，我擔心自己也會變得憂鬱，氣氛很傷感，情緒繃的緊緊的，情緒敏銳，但思考遲鈍。

佛教有一個說法，自殺身亡者，必須不斷重複自殺當時的情境和苦楚，主管給了我一張CD，說跟著念經，迴向給他吧，我也許也能覺得平靜些。我告訴自己要振作，要好好過，還能為他做些什麼呢？茹素，默默為他祈福，希望他能安然遠去，那些愛恨嗔癡都別再留戀了，也不需再反覆承受生命結束前的折磨。

思緒拉得很遠，回到國小五六年級時，在那個不太快樂的童年後半段，看了【倩女幽魂】，非常喜歡他，在國中時期不太快樂的青春期前段，繼續喜歡他。那時，要好同學的媽媽要去香港，我列出長長清單，花了積攢許久的零用錢，托她買回所有張國榮的粵語卡帶。買回來後，捨不得拆，繼續聽著在第一廣場唱片行買來的盜版專輯；一首首倒背如流的旋律，在那些青澀歲月、懵懂年紀裡，帶來了光亮和快樂。那時候，十四、五歲的夢想，是希望有一天，坐在香港，他開的的「為妳鍾情」餐廳，喝著下午茶，然後踏遍香港這個小小的，他從小生長的地方。

關於青春期迷戀偶像這件事，很多時候都只是個過渡期，但是，因為張國榮紅得這麼久、不斷在成長、永遠充滿著魅力，所以，我的那個過渡期一直沒有過去。我有幸見了他兩次，一次是他在1995年發行「寵愛張國榮專輯」時，來台宣傳的簽名會。一次是他在1997年舉行「跨越97巡迴演唱會」的台中場，那時我在台南唸書，要妹妹先幫我買票，然後在週末回中去看演唱會。即使他戴著長的假髮，穿上紅色高跟鞋，成了勁爆的話題點，即使他come out說了他的最愛，但對我及許多人而言，一切仍沒什麼不同，他還是那個追求完美、專注、認真的Leslie。

看完演唱會的那個周一清晨，風很冷，妹妹騎車載我去搭客運，我一早還要趕回台南去上課，在冷風刮著臉，長長的路上，我覺得很滿足，很充實；我想，有一天一定要坐在香港，他開的的「為妳鍾情」餐廳，喝著下午茶，然後踏遍香港這個小小的，他從小生長的地方。

後來，等到我去了香港，是參加2006年4月1日在渣打花園舉辦的【Salute to Leslie】致敬晚會，那個晚上，維多利亞港吹來的海風很涼，天空飄著細雨，我們手上點了蠟燭，在一片燭海中表達對他的不捨與懷念。「為妳鍾情」餐廳很久前就關了，而我也從未曾想過，當自己踏上香港這個小小的，他從小生長的地方，竟會是此情此景；行前，我想了很久也鼓起勇氣才能去，去香港竟不是血拼與觀光，我自己一個，也不需要伴，就這麼飛去，然而卻也沒有勇氣再去。

而我在四年後他的忌日這天，終於寫下一些關於他的什麼。雖然是如此細瑣、混亂，但也許這是一個必經的療程，我沒忘記在四年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要振作，要好好過。生命真得很脆弱，每個生命中，那些夢想、期許、美好；那些現實、失落、醜陋，或許都是有意義的功課，不論遇到些什麼，都應該去面對，逃避不見得比較容易，我們都還在學這一課。

我相信在今天，在過去的這一天，在未來的這一天，還是會有許多人像我一樣，心裡揪著，不能睡去；無妨，窗外亮了起來，天光雲開，就在這一天，每一天，我們好好想著他，懷念他，記得他留下的，去想他教給我們的。

生命短暫，但願我們在短短的生命裡，愛自己、愛每一個値得愛的人；把握當下的每一刻，或許能比較坦然面對失去時的失落。「風繼續吹」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是所有喜歡張國榮的人不會陌生的一首歌。在今天，以這首歌獻給所有的我們，也獻給張國榮，願他乘著風的翅膀，在美麗的四月春日的祝福中，好好的去。

【風繼續吹】
　曲﹕Ryudo Uzaki / Youko Agi 詞﹕鄭國江 編﹕徐日勤
　
　　　　　我勸妳早點歸去 妳說妳不想歸去
　　　　　衹叫我抱著妳 悠悠海風輕輕吹
　　　　　冷卻了野火堆
　　　　　我看見傷心的妳 妳說(叫) 我怎拾得去
　　　　　哭態也絕美 如何止哭
　　　　　衹得輕吻妳髮邊
　　　　　讓風繼續吹 不忍遠離
　　　　　心裡極渴望 希望留下伴著妳
　
　　　　　風繼續吹 不忍遠離
　　　　　心裡亦有淚不願流淚望著妳
　　　　　過去多少快樂記憶 何仿與妳一起去追
　　　　　要將憂鬱苦痛洗去 柔情蜜意我願記取
　　　　　要強忍離情淚 未許它向下垂
　
　　　　　我巳令妳快樂 妳也令我痴痴醉
　　　　　妳巳在我心 不必再問記著誰
　　　　　留住眼內每滴淚 為何仍斷續流默默垂